一个佛教爱好者

“今天是观音菩萨成道日。”副驾的太座按了手机电源键关闭屏幕抬起头来说:“你闭关回来以后,好像就对佛教没有那么热心了。”

“闭关回来,不是对佛教不热心了,是觉得出世也好,入世也罢,各有各自应该做的的事。出世却挂念入世,入世又放不下出世,都是求不得。求不得就苦。

“我一直想有机会在家闭关,止语,一天一句话都不要说。因为有时候晚上睡前回想一天说过的话,几乎大部分都是可以不说的废话或言不由衷的话。一不小心还说错话。不论是说废话、错话还是言不由衷,我觉得都是妄语。就像前天和昨天,我在朋友圈的一句错话,让我更加坚定远离社交媒体。

“前天,一位大学老师在朋友圈晒了一张ICU的照片,说‘众生皆苦’。我在后面评论——医院总是最忙的地方,有人忙着生,有人忙着死,有人忙得生不如死,有人忙着向死而生。昨天她又发了一张莲花的图片,说父亲西去,我就知道前天那句话说错了。那话本来没什么问题,但说得不是时候。

“居士只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我现在能够说做到的,也只是不饮酒而已。所以虽然皈依了,但这三十年我其实只算是一个佛教爱好者,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更谈不上虔诚。”我说。

三十年后再见莫泊桑

感觉莫泊桑在短篇小说上的才华,都在《羊脂球》里耗尽了。

我见过不下十几种莫泊桑作品集,莫不是以《羊脂球》为书名。莫泊桑等于《羊脂球》,《羊脂球》等于莫泊桑,就像但丁等于《神曲》,《神曲》等于但丁。

人民文学出版社“朝内166人文文库·外国中短篇小说”十五种之一,二〇一二年六月一版一印莫泊桑《羊脂球》,收短篇小说十三篇,第一篇就是《羊脂球》。这一篇就奠定了他在短篇小说领域金字塔尖的地位,反而其他十二篇读下来,远远没有《羊脂球》深刻——上一次读《羊脂球》是在中学,三十年了,到现在只记得在车厢里,羊脂球将自己带的食物与车厢内的其他人分享那一段。年少时,只读出食色,三十年后才读出人性。道貌岸然的,多是衣冠禽兽;男盗女娼的,却多是纯良。

莫泊桑的长篇小说,没读过。书架上有。巧不巧?!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关于郑州的灾难,想说的都不能说,能说的都不想说。又正逢东京奥运会,新闻很快被国家队奥运比赛奖牌刷屏。一边是讳莫如深的灾难和追问,一边是躬逢盛世的欢呼和庆祝,到底哪一个才是世间的真实?还是都是世间的真实?

民国七年(1918)十一月七日早晨,梁济六十岁生日前夕,家中为准备给他祝寿要进行大扫除,他因此到好友彭翼仲家小住几日。临行前与已经做了北京大学哲学教师的儿子梁漱溟闲谈了几句。末了,梁济问他的儿子:“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能好就好啊!”梁济说完就离开了家。

三天之后,梁济留下一篇《敬告世人书》,自沉北平城北积水潭。梁济选择自尽的第二天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日,中国突然成为了战胜国,顿时政府与民间普天同庆,媒体要闻漫天飞舞;全民激情畅想未来的振兴,整个国家突然切入了狂欢模式。这时候几乎很少人注意到他的去世。

在这种魔幻现实中,如何理解我们身在何处,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已是重大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者吗?

没弄懂自己正目睹和经历的所有事情,但至少让它们留下来。记下来吧,以后总会再看到,会明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们见证的,是生命。

欧·亨利旧时光

一个半星期,整理完中学部和小学部的图书馆。两个图书馆加起来的藏书总量,不及我个人的书多。是我的书太多了?还是图书馆的书太少?

我有没有看过欧·亨利的作品集?

没有印象。应该是没看过。

但人民文学出版社“朝内166人文文库·外国中短篇小说”十五种之一,二〇一二年六月一版一印欧·亨利《麦琪的礼物》,收短篇小说十五篇,昨天读完,篇篇都是很久以前就读过,但又记不起来在哪里看的。今早散步,想起可能是小时候在《读者文摘》《意林》这样的杂志上看的,否则实在是找不出在哪里看过。欧·亨利的短篇,转折又转折,反转再反转的欧·亨利式结尾,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不愧是和契诃夫、莫泊桑并列的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好看。契诃夫看过一个选本,这个系列也有,接着再读一边也不错;莫泊桑是在小学时候看过的(记忆中,我在初高中就几乎没读书——包括教材),再读也正好再重温一下旧时光。

赵松《抚顺故事集》,豆瓣读书“2015年度中国文学”排名第五,百分之四十八的读者评了四星,百分之二十九的读者评了最高的五星,豆瓣综合评分在八分以上。今天看下来,这本书评分水分有点大,六分应该算是比较合适。是不是也可以从这本书的综合评分,看出豆瓣读书的东北用户比例?

蝉声满池,日日是好日

早上六点,天亮没多久。打开卧室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坐回床上,看着园子里的桔子树、黄瓜、辣椒,还有树下葱葱的十几盆铜钱草,想:如果今天是我这具肉身活着的最后一天,我要去做什么?

认真想了一回,千头万绪,又无从提起,还是决定做好今天应该做的。换了衣服,去叫女儿起床。

“昨天想过一个问题,我敲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是要给谁看?如果我想给谁或更多的人看,满足某种虚荣心,或搭建某种人设,就应该发在朋友圈、微信群里,并希望有更多人来交流互动。可是我现在对发朋友圈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也关闭了博客的评论功能,我其实不想和别人分享什么,甚至有没有人看我都不关心,也不想假装成某种生活。”上班路上,我对坐在副驾的太座说。女儿在后座听喜马拉雅电台里的故事。

“这也是你的一种习惯,更在乎自己的感受。就像很多人写日记,不记录下来就总觉得这一天缺了点什么,就像我每天早上不练瑜伽就浑身不舒服一样吧?!”太座说。

“也是。我们的上一辈和我们自己,都是社会底层的普通人。之所以过得还算闲适,就是不怎么去和别人比,也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不去比较就不会求不得,就不苦,就能找到自己。可能别人会觉得我这就是‘内卷’和‘躺平’了,但这也是有了比较。就像阅读,如果我想读原版书就要去学英文,那我想看的还有法国、德国、俄国作家的作品,我是不是要去学这么多语言才算不‘内卷’?那我又哪里有时间来阅读呢?跟那些一年也不读一本书的人相比,他们是不是也‘内卷’得厉害?我觉得‘内卷’和‘终身学习者’一样也是一个热门的伪概念。”最后我说:“中国过去的书那么多我都读不过来,二十五史这辈子能读一遍就大满足了。”

这两周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图书,建档。上周在小学部,这周在校区在生态公园里的中学部。中午从中学部步行去小学部和女儿一起吃饭,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在路上差点踩到两条蛇,大的一条约一米长,小的那条只有筷子长短,都是通体碧绿,脖子后两侧各三个黄色倒三角形图案,像是菜花蛇。边走边想,小的那条,这么细细的,它吃什么呢?

饭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在雨里走回中学部,整个校区就我一个人。操场一角,如麻的雨脚在师生建造的生态池塘水面上,踩出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坐在图书馆窗下看雨,树上滴下来的雨也好像染到了叶子的颜色,满眼的都是绿。

午后清凉,蝉声满池,想起松尾芭蕉的俳句——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

今日大暑,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云门垂语云:十五日以前不问汝,十五日以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争取做个好读者

张辉《如是我读》,商务印书馆二零一五年十月一版一印,硬面精装。文学博士的书评和读书笔记,西蒙娜·韦依,索尔·贝娄,阿伦特,伯纳德特……书中这些我没听过的名字,列出来起码有十几个,他们的作品更是闻所未闻,所以这本分为五辑的书评,我只对第一辑和第五辑最末两篇读出了点共鸣,中间的大部分基本上字都认识,但不知所云。有时候读点自己读不懂、都不明白的书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见了高山。见了远方的高山,才会知道自己活在低谷,才会更加要想去争取做个好读者——一个除了愉快别无奢求得读者,一个如朱子所说:“虚心,则见道理明;切己,自然体认得出”的读者。书中《卡尔维诺与金克木的启示》一文中,金克木这一段我就读得不亦悦乎——

文化和书籍应当是前进中脚下的车轮而不是背上的包袱。读书应当是乐事而不是苦事。求学不应当总是补课和应考。儿童和青少年的学习应当是在时代的中间和前头主动前进而不应当是跟在后面追。仅仅为了得一技之长,学谋生之术,求建设本领,那只能是学习的一项任务,不能是全部目的。为此,必须想法子先“扫清世界”……由此前进。“学而时习之”本来是“不亦说乎”的。

家里书架上有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金克木的《书读完了》也有。不错。但我哪里有时间读呢?“我实质上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和悲观的乐观主义者。”这话是赫拉巴尔说的。谁是赫拉巴尔?

要命呐!

琥珀、长颈鹿和大象

张巍巍的《凝固的时空:琥珀中的昆虫及其他无脊椎动物》,重庆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四月一版一印,六十一万多字,六百九十七页,杂志开本,硬面精装,图片众多,印刷精美。当然没看完。只是随便翻了翻,算是一枚文玩爱好者的进阶深造——随身佛珠上有一粒缅甸琥珀珠和一片大拇指指甲大小的缅甸琥珀。翻完这部超过十斤重的书后的收获:一百万年以下的树脂,都只是树脂;一百万到一千九百万年的树脂叫柯巴脂,二千万年以前的树脂化石才叫琥珀。柯巴脂只是年份不够的树脂化石,而现在文玩琥珀造假的柯巴脂叫做“真柯巴脂”。假的反而是“真”的,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另外,不管是琥珀还是柯巴脂,里面真的没有长颈鹿和大象。哈!

善待一本书的最好方式

我看到过的茨威格的作品集里,几乎都有《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篇中篇小说。有的茨威格作品集甚至直接名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但在昨天以前,我从来没读过这篇小说,哪怕我的书架上现在还有至少三种茨威格的作品集。

昨天读完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朝内166人文文库·外国中短篇小说”十五种之一,二〇一二年六月一版,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印,硬面精装口袋本,独特的红色书口。因为是淘来的旧书,封面封底均有明显的水渍,书脊发黄,书角破损,想必曾被好好的翻读过,这对一本书来说是幸福的。

本书收录了茨威格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两篇中篇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和《一个女人生活中的二十四小时》。读完唏嘘不已,不要等要死了才说爱,也不要试图牺牲自己去挽救或改变他人,因为每个人都只是生活在自己的认知里,他只能看到自己看到的,听到自己听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如果试图去拯救别人也是一种宿命。

“朝内166人文文库·外国中短篇小说”十五种,陆陆续续已淘齐,一列整齐排在书架上,虽然有污渍、有破损,但看着还是无比舒畅。善待一本书的最好方式,就是去读它。善待一本好书的方式,就是多次的读它。

不假装

我不假装幸福,也不假装不幸;
不假装富有,也不假装贫穷;
不假装开心,也不假装痛苦;
不假装坚强,也不假装脆弱;
不假装真诚,也不假装虚伪;
不假装自在,也不假装忍耐;
不假装充实,也不假装空虚;
不假装闲适,也不假装忙碌;
不假装谦和,也不假装清高;
不假装坚定,也不假装善变;
不假装无私,也不假装自私;
不假装善良,也不假装邪恶;
不假装博爱,也不假装不爱;
不假装声名显赫,也不假装默默无闻;
不假装品位独特,也不假装粗野庸俗;
不假装交际广泛,也不假装喜欢独处;
不假装无所不知,也不假装一无所知;
不假装对什么深信不疑,也不假装对什么都不相信;
不假装对未知充满好奇,也不假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不假装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去,也不假装会有无尽的未来;
当我开始尝试不假装,我发现,竟无话可说。

蜂鸟文丛三连

“博维埃尔博士说得对:生活就是永无休止的轮回。”这句话,出自二〇一四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短篇小说《夜半撞车》。今天一气看完人民文学出版社“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三种,另两种是钦吉斯·艾特玛托夫的《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和一九三三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宁的《米佳的爱情》。三种当中,最不喜欢的是《米佳的爱情》,觉得还行的竟然是《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明明是一向不喜欢的,具有很浓厚苏俄文学特质的作品。可能是因为那种乡下小镇和野外的某一个单位那种小而封闭的环境是我曾经熟悉的生活的一部分。

晚上枕边书,加了一本广陵书社四眼线装的《王维诗集》。不求多背几首唐诗,也不是为所谓的“人文素养”,就是因为喜欢,每晚睡前随便翻翻。今日得一句“终年无客长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