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档:尺宅叟

关于尺宅叟

唾沫星子如月季花般四溅反刍流逝青春

旧锻坊题题题

“旧锻坊题题题”一套四册,为《旧锻坊题题题·钟书河卷》《旧锻坊题题题·邵燕祥卷》《旧锻坊题题题·朱正卷》《旧锻坊题题题·姜德明卷》,布脊硬面精装,北方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四月一版一印。

四册书话中四人共同的身份是(总)编辑和作家,串起这四本书的作者萧跃华也是编辑,且喜收藏签名题跋书籍,姜德明还是藏书家。原以为这套书话不过是文人的相互捧哏、自恋小趣味,属于可读可不读之列。几夜枕边书读完,发现这五位爱书,且与文字、出版为业半生的人,谈起自己过去几十年里曾经出版过和工作产出(编辑)的书来,与收藏别人作品的爱书人和藏书者又有不同,尤其难得的是,借书谈到人生际遇,讲了些真话,实话,并且那个时代影响至今——

“什么都是最最最,一切趋于极端,形容词须用最高级,上纲与定罪务求一剑封喉、置之死地”(《人生败笔——一个灭顶者的挣扎实录》)

“我们的前一代欺骗了我们。我们这一代也曾互相欺骗。我们不能再欺骗后人了。”(《找灵魂》补遗)

“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晚,M接见上海科学、教育、文艺和工商界代表人士,闲话中罗稷南问了M一个问题:‘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怎么样?’M回答:‘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鲁迅的最大幸运是只活了五十六岁,如果他活到我们这个年纪’,就会如乔冠华、胡乔木所说‘难免不当右派’。李慎之说:‘他在中国的威望比高尔基更大,性格也比高尔基更刚烈,下场恐怕只会比高尔基更惨。’十分有趣的是,胡适在海外看到看到大陆‘清算胡风’时,也评论说‘鲁迅若不死,也会砍头的’。”(《朱正》)

我想起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在《灯下读书论》中,概括自己读书经验的一句话:“好思想写在书本上,一点儿都未实现过,坏事情在人世间全已做了,书本上记着一小部分。”所以读书,读的是好思想,看的是坏人间。

装饰

一、冲绳民谣歌者大城美佐子去世,享年八十四岁。送女儿搭住在隔壁楼同事的车去学堂后,回来洗早餐的碗,一直听——欣赏不来大城美佐子的冲绳民谣,但有上妻宏光、吉田兄弟的三味线和夏川里美的歌声。

二、两个一米八的书架,昨天下午送到,女儿和我一起在客厅组装好就将自己的书,全部上架。今早女儿上学堂后,我从楼下书房配了一些书到楼上客厅,这样就是一家人的客厅书房了。三米六的半面书墙颇为壮观,再没有比书更好的装饰物。

三、晚饭后,女儿从架上抽下阿城的“三王”——《棋王》《树王》《孩子王》来读,说:“什么也不能阻止我看书。”曾有家长咨询我怎样培养孩子的阅读兴趣,我不知道怎么培养,我家的孩子也没有培养,就是我喜欢买书、看书。“所以,家庭优越的孩子长大了更会优秀,普通人家的孩子长大了就是普通人,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传家’传的东西了。”我想。

四、读完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二〇年八月一版,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印,印数少见的达到四万册,一本由一线教师撰写的关于中国教育的非“畅销”畅销书——

“对高校而言,不得不承认,学生的分化,在入学前多半已经完成,教育的实际功效,其边际效应早已递减。”

“一个孩子身上的东西,不管他特不特殊,正不正常,他投射出来的,肯定诗背后的家庭。”

“在中国大学的层级分布中,不同级别的大学,学生去向会对应不同的城市。顶级大学对应的是全球最好的城市;重点大学对应的是一线城市、省会城市;一般大学对应的是中小城市、乡镇甚至乡村。一层层,一级级,像磁铁吸附着各自的隐秘方阵,干脆利落,并无多少意外发生。”

“中学时期的老师、家长,总认为通过各种手段,将孩子送到大学就万事大吉,但中学教育的后果,大学老师才有更直接的感知。我在具体的课堂中,充分感受到教育像一场慢性炎症,中小学时代服下的猛药、抗生素、激素,到大学时代,终于结下了默然、无所谓、不思考、不主动的恶果。学生内心的疲惫和大学时代的严苛压力,成为他们精神生活的底色。作为中学教育后续阶段的见证者,我目睹孩子们被牵引成长过程中的状态,对此有着深切感受,但家长对此并不知情,中学老师在应试目标的逼迫下,也无法对学生的可持续发展负更多责任。在疯狂的追逐中,没有人可以容忍孩子的失败,现实强化的高校分层,学生也不容许自己失败。孩子们的个性、天性和生命活力,被磨灭的无影无踪,他们的面目越来越相似,早已成为工厂的标准化构件。”

五、“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是自己的心”

读完《寺山修司少女诗集》,湖南文艺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五月一版,二〇二〇年八月六印。

给女儿的诗

日复一日的日常,就算是当下正在发生的重大变化,也会让人日渐麻木,而抵抗这种麻木,于我唯有记录。

我会尝试将刚刚过去的“何事惊慌”系列写成一部小说。我现在还不会写小说。也从来没有写过小说。这没有关系,人总是会时不时的突然做一些,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比如,写诗。

女儿每周的两次日记,我接受她用写诗的方式来完成。上周,她在河边的野贤书局买了一本《孩子们的诗》,读完后,在书勒口上看到同系列还有《爸爸们的诗》《妈妈们的诗》两本,希望买回来一家人读。两天前,一家人读完这一系列的三本,女儿看到内里留有几页空白页,用于写“给孩子的诗”。

“爸爸,你会写诗吗?”女儿晚上睡觉洗漱前问我。

“没写过。但想来应该不会太难。如果想写的话,像这书里的诗,我一天或许可以写十首八首的。”

“那你写来看看!”

“好啊!”

无题

女儿戴着手套
整理她的
诗集
她是担心
诗句沾湿了手
还是担心
手汗
让诗句
受潮

灵感

如果
你没有
灵感
那就不要写诗
女儿说
如果
你没有灵感
那就要
多写
多写
就有了
诗和灵感
我说

投稿

我要投稿
就把这些诗
可是爸爸
万一
你被退稿了
怎么办
女儿问
那又怎样
我说
退稿
是对一位
诗人
最好的
回报

逃亡

肥皂弹到了
洗手池后面
爸爸
它是不想和你去
流浪
所以
逃亡

我在书里空白页,写下四首,我认为的“诗”。在女儿睡觉前。

【何事惊慌】十九:未完待续

“知识可以分享,智慧无法分享,它可以被发现,被体验。智慧令人安详,智慧创造奇迹,但人们无法言说和传授智慧。”

“真的反面同样真实!也就是说,只有片面的真才得以言辞彰显。可以思想和言说的一切都是片面的,是局部,都缺乏整体、完满、统一。”

“禅的精要”,我在这页的页眉写。

左边床上躺的大叔,喝酒喝得胃出血,从急诊住进来就输了好几个单位的血。每天他已工作的两儿一女会轮流来探望——换个地方玩手机。

右边床上躺着的大爷,快八十岁,和我同一天入院。黑便,没找到出血点,拒绝做胃镜,就这么天天犟着。患肺气肿引起的呼吸衰竭,气喘像是拉风箱,医生说肺的问题是治不好了的。昨天他靠在床头昏睡的时候,侄儿出车祸过世了。照顾他的儿媳妇在病床边接的电话。

对面两位胃溃疡患者出院了,又住进来两位。铁打的病房,流水的病患。

在这样的环境里重读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一首印度的诗》,本身就极不真实的真实。

“真的反面不是假,而是另一种真;假的反面也不是真,而是另一种假。”主任医生来查房,拿着我的PET/CT检查结果看时,我在想着这“真”与“假”的问题。

“很好!排除了我们之前怀疑的癌。你的PPD阳性,我们准备采取抗结核治疗。”主任医生说完,就转到邻床去了。

“可是,所有检测都没有指向淋巴结核的直接证据。”我在医生办公室,和管床医生沟通。

“是的。结核检测阳性,也只是说明有结核感染,或感染过。”医生说。

“那是否还有除抗结核外的治疗方案?”

“手术的风险比较高。我们现在先采取抗结核治疗,三个月如果结节减小或者钙化,那说明治疗是有效的。”

“如果三个月后没有明显减小,甚至在继续变大,怎么办?”

“那我建议你去华西。”医生说。

右锁骨上,深藏在颈部神经和血管后的这个淋巴结节,就是贯穿一部连续剧的核心悬念。现在第一季结束了,它就是弹出来的“未完待续”,不用期待,一定会有下一季。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到走廊墙上有一张“世界肠道日”海报,一段大肠弯曲成一个问号,“远离不一样的便秘”几个字的尺寸尤其醒目。我的职业病突然发作,“远离不一样的便秘”,强调的是要接近“一样的便秘”咯?

在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大楼和住院楼多处,摆放有“贵州第一、西南第六”的宣传X展架。西南三省一市,“西南第六”的概念,就是整体最差,局部最好。“医学就是一门什么都不确定的科学和什么都可能的艺术”。所有检查做下来的结果是没有准确的结果,也算是一个最坏的好消息。大家都尽力做到能做的最好了,那就这样吧。

为了庆祝这个最坏的好结果,我收拾东西出院,去街对面的也闲书局享受知识分享——买书。

一千一百余元,购得中华书局的两套书——《郑天挺明史讲义》一套三册,《资治通鉴》一套十二册。美妙!即便家里的书这一辈子读不完也停不下买买买,在买书这事上我才是真正病入膏肓。

【何事惊慌】十八:人间味

早上医生来查房时,我正读淘来二手的O.J.M.戴维斯的《二手书那些事》。主任医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给小医生们交代一番,并说会有呼吸科的医生来会诊,让我尽量就呆在病房。好吧,除了街对面的也闲书局,我也没有什么地方想去。

读二手的《二手书那些事》更能体会书中的“那些事”,毕竟“最好的书总是旧书,只有后代才能评估今天的出版物”——生活随意且转瞬即逝,为偶然所支配,而写下来的字句却可以将迥异的经历编制成线,在混沌中创造出秩序。

《二手书那些事》是闲书,哗哗翻过,接着读朱利安·巴恩斯的《终结的感觉》。读完我不知道这小说想讲什么。正好叫的外卖到了,去住院楼入口取来,边吃边想:读完一本书竟然读不懂讲了什么,就像是这份红烧茄子饭,竟然连米饭都没煮熟。

“再读一遍。反正,在一个八个病人的病房里,除了看书,也没有什么更好消磨时间的方法。再没有什么比看了一本书却没看懂更浪费时间。”我在书名页写。

我的“技巧”在于没有技巧。

第二遍读完,我还是没明白。我甚至在前后有伏笔和呼应之处作了标注,并在自认为关键之处提出问题、追寻问题,但还是没有看明白。正好,呼吸科医生来了。估计她今天看了很多病人,非常累了,甚至可能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半了还没吃晚饭,所以心情不是太好。我等了一天,她就问了几句话,看了两眼肺部CT的片子就走了。好吧,我也可以出去吃完饭了。今天走得最远的距离,也就是到楼下住院部大门。

降温到零度左右,寒风飕飕的街头夜市摊点更加冷清。吃了一碗晚餐和宵夜合体的炒粉,油不好,用酸辣椒炒的,不是用的油辣椒,菜全是帮子没有叶子,还咸了。是真的人间味。突然,就明白《终结的感觉》讲了什么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到病房,“答案在最后一页”,我在《终结的感觉》书名页写。合上书,回想内容,结果只记得这么两句,竟然连男女主角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根据平均数定律,我们绝大部分人注定平凡。生命平庸;真理平常;道德平凡。”

“人生剩余的时间越少,你越不想浪费时间。而至于你想怎样利用你省下来的时间……唉,这也许又是一件你年轻的时候未曾预想过的事情。”

【何事惊慌】十七:做好自己

一切尚未揭晓的等待,最是让人煎熬,这个时候,如果不去做点什么填充心里的那空洞,就会被那空洞吞噬。在病房里,唯有读书,最好读书。

在病床上看完了“十三邀”四本。读人物访谈,与看视频相比,有更多的消化时间,读在各个领域的佼佼者的成长、成就和人生感悟,会发现人生的不可复制和偶然性——毕竟,绝大多数的“失败者”不会得到关注。既然“成功”不可复制,“失败”也自然千奇百怪,就像这套“十三邀”四本的第一本——《我还是更喜欢失败者》——我也还是比较喜欢失败者,因为我自己就是主流意识下的失败者——我怎么能不喜欢自己呢?

姜文:阅读非常有用,但有用的不是阅读本身,是它能够给你的激发。比如有一个叫陈存仁,一个写晚清民国回忆的医生。他给章太炎当医生,他观察到好多人,包括胡适、杜月笙。当时是章太炎告诉他,你每天写两百字,将来就不害怕写东西了。结果他坚持下来,后来写什么都很流畅。虽然他没有那么高的境界要写什么,但是他很真实地暴露他的那种态度,也很有意思,比那些装模做样的写作者有价值得多。

马岩松:我几乎把图书管当成了我的一个庙堂,只有在那儿才能看到让人感兴趣得东西。

吴孟达: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觉得还是要乖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觉得自己有多聪明,有一天你终究要停下来。

倪大红:我听过那么一个小故事,有一个行者问得道者,您得道之前干嘛?他说我劈柴、担水、做饭。行者接着问,那您得道以后都干嘛?他说劈柴、担水、做饭。这个行者又问,那您怎么得道的啊?他说我以前劈柴,得想着待会儿还得担水,然后还同时想着做饭,现在劈柴是劈柴,担水是担水。

陈冲:我的生活经历有限,读书可以丰富你,因为你不可能把各种生活都活一遍。好的小说能够让你体会到人格、人性和人得一种梦想,比现实更有感染力。

张楚:我实际上是一个自我搏斗的人,是一个和个人缺陷战斗一生的人。

于谦:投名师,访高友,这个名师不是有名的师父,而是明白的师父,所谓明白指的是在为人处事上明白。……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一件事儿,就是做好自己,你不要老挑别人毛病,你把自己做好了就行了。

许倬云: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大多事网络知识分子,是检索机器,不是思考者。

唐诺:作为一个读者,可以读人类历史上最好的东西,好到你恍然若失,甚至会觉得,我是谁?我怎么有资格读这样的书?

陈志武:很多历史学者通过研究过去两千年来大瘟疫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发现,病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

西川:图书馆为什么重要?图书馆是可以自学的地方——自学成才就是在图书馆里自己找书,疯狂地读书。

罗振宇: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正确或错误变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知识探求的边界抵达了什么样的新边界,这事才重要。这个道理一般人很难理解,就是知识面积越小的时候,正确率越高,知识的面积越大的时候它的错误率就越高。所以在这个时代,一切知识都进入一种猜想式状态,这些知识都不能说事对的,但是它们会帮你升高一个维度去看问题。

【何事惊慌】十六:安忍

昨天17:00起为今天的PETCT在饮食上做准备,22:00开始水米不进。

今早7:45到PETCT中心,我是今天的检查者中看起来最“健康”的,危重、糖尿病、老人优先,所以一直等到16:10,我这今天最后一个病患的检查才做完。

前期饮食控制十五个小时,等待的八个小时里只被允许吃了两个白水煮鸡蛋,喝了几小口无糖牛奶。为做这个只需要二十五分钟的检查,准备了二十三个小时。因为辐射,检查结束还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和家人在一起。

下午做完PETCT,拿到了前天和昨天的两个检查报告:胃镜灰白色活体组织病理诊断结果,只是粘膜慢性炎症,排除了胃癌,好消息;淋巴结节穿刺的细胞学检查报告,未见恶性细胞,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之所以是“勉强”,原因在穿刺尝试两次,没有取到最大、最危险那颗的组织,取到的是另外一粒小的,所以这个穿刺的结果,并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并且最大那颗的穿刺风险较大,再次穿刺的可能性也不大。现在就等PETCT的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回到病房,撞到正在收治一位因消化道急性出血从急诊转来的老人。从子女的衣着和谈吐看出应该家境优渥,然而老人活到了须发尽白,一丝不挂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主任医生指挥几位护士建通道用药,护工不断擦掉流出来的血,一床被子盖在老人身上,仅仅只是遮羞布。再想到我做胃肠镜时,也是裤子褪下,人事不省暴露在陌生人前,多么羞耻而又无可奈何。

这个淋巴结节,就像是妖狐藏马深藏在我体内的一粒魔界植物种子。它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正在生长,而我唯一能与它共存共生的方式,只有“安忍”结界——安即不动,忍即忍耐。

【何事惊慌】十五:3mm

“只有三个毫米的空隙,风险有点大。”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最大这颗就在血管和神经后面。做不做?”

“我从这个地方进针试试。”

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两个医生的对话,然后脖子正中感觉一根针刺进去,酸、胀,刺痛。

“停针!停针!不行,不行。还是退出来。”

针拔了出来,我的手被放在脖子上的两根棉签上,“用点力,压好,不要松开。”

“做不做?”

“最后再做吧。”

“你先在外面休息,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再看。”刚才问“做不做”的医生对我说。

二十分钟后我再次躺在那张床上。

“我告诉你吧,你这个东西呢,它在血管和神经后面。右脖子和锁骨这里,全是重要的神经和大血管。这次进针,我们想压着血管进,但是空隙太小了,很容易擦破血管壁。如果擦到动脉,压力会让血一下子喷出来,形成血肿。刚才就是有点出血。”

我问:“血肿会怎样?”

“会压迫气管。”

我似乎看到一个画面,脖子上的血管像一个破裂的石油管道一样喷涌内出血,血肿压迫气管导致呼吸困难,于是气管被切开……

“做不做?”我的想象被医生的话打断,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另一位负责进针的医生。

“今天这个鬼东西。”她没有直接回答。

“还有一个办法。你看,这里是血管,这里是神经,可以从这里绕过去,但是路径比较远。”

“做嘛!他反过来躺,这样会更好操作。”

我起身头向着床尾方向再次躺下。真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能为力,只能相信专业人士的经验,还有自己的运气。

这次是脖子右侧感觉在进针,但没有明显的酸胀和刺痛。如果,每个人都会有失误,说不定自己运气不好……

“退一点,绕过去。对!这里有一颗。再进去就能穿到第二颗,大的那颗。”

“不行了,不行了,就只穿得到这一颗了。”

“好!那退针。”

拔针,起身。

“报告要重写,穿的是小的,不是大的。你压好脖子上,在外面休息十分钟。”

在外面休息时,负责进针的医生拿着样本出来,看到我,说:“没办法,尽力了。”

“谢谢,辛苦,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天后出结果。良性?恶性?如果没有这个过程,结果是否会毫无意义?最后就是PETCT了,它能否终结这种无意义?

【何事惊慌】十四:断灭相

做无痛胃肠镜是什么感觉?没感觉。十分钟做了两个梦,也不晓得是梦还是迷迷糊糊听见医生的对话,什么内容也是模模糊糊,醒来只有一个碎片,“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忘了和谁。

每一个好消息,接踵而至的是又一个坏消息。胃肠镜检查无特别异常,“不排除鼻咽部分的转移。”医生说完,约了耳鼻喉科的会诊。

等到晚上七点过,没有等到耳鼻喉科的医生来会诊。应该是今天元旦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病人太多,大家都很忙。

天气,该冷冷该热热。医生病患家属该来来该去去。朋友圈里,感动自己的仍旧在感动;安利新知的依旧在安利;自恋美丽的仍然在美丽。忘了谁说的,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明白自己这个世界上99%的事,都没有什么关系。

活着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生死到底是不是断灭相?

【何事惊慌】十三:小女生的眼神

四十九床老大爷的孙女,高二女生,见我一直在看书,递过来四个桔子,问是不是大学生。我心里美滋滋想的是“现在的小女生都是什么眼神啊”,一边说的是大叔我可能是你们最讨厌的那种人——老师,历史和语文老师。

实习医生来了两次,说安排了会诊。晚饭时间,肚子又饿又不能出去吃东西。这个时候看书看到许知远和蔡澜谈哪里哪里的什么什么好吃。这几年,台湾的蒋勋、蔡澜在大陆很火,两人的书我都看过两本,太火了,没办法,尤其是蔡澜自称的“著作”,那样的东西也能叫“著作”?是他还是我对这两个中文字有什么误会?总觉得是台湾在瞎吹,大陆在乱捧。

全腹部增强CT做了,报告不太看得懂,不过只看到各项检查“无异常”就行。明天上午做无痛胃肠镜。晚饭,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不吃,饿!吃,两个小时以后就要吃泻药,一泻千里。吃得有多愉悦,泻得就有多难受。

烧伤整形科的医生来病房,看了报告、摸了脖子里的淋巴,说藏得太深了,还是先穿刺吧,这里动手术风险太大,通往脑部的血管、神经太多。

我觉得右锁骨上这个淋巴结,它似乎正在过着我想要的生活。

最终,我还是没带《金瓶梅》,倒是带了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