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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近斋杂记】七:表白

【三年级学生的表白】

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前,一进三年级教室,Kai迎面走来抱住我,说:“老师我爱你!”

“Kai,我……也……”

好吧,他表白结束就转身走开了。

【六年级学生的表白】

周三,早餐后,晨会前,“老—师—你—好—呀!”Yang一路蹦跳来到我面前。

“Yang你好。”

“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吗?”他问我,并为配合自己愉快的表情而凹出一个造型。

“呃……今天的早餐狠合你口味?”

“No!No!No!~猜错了!我开心是因为——今—天—没—有—你—的—课!哈哈哈!”

【三近斋杂记】六:圣诞节的礼物

下午第二节课,圣诞节交换礼物,我抽到的礼物是谷川俊太郎诗集《恋爱是一件小题大做的事》。

“我不喜欢这本书,但是花钱买来又不舍得仍了,所以就只好送人了。”这本书的前主人正好坐在我旁边,她的坦诚让我颇尴尬,但书确实是我最喜欢收到的礼物。

“正好,我最近在读一些奇奇怪怪的诗。”我说。然后请这位同学在书里写一句赠言。

她用黑色中性笔在环衬页自右至左竖排写下“XXX囎毛豆老師/二〇二〇年耶誕節/于幸福學堂”,虽格式略有不对,但看到写的是繁体字,我就开心了。

晚上,翻看这本诗集,喜欢《虫子》和《老人》两篇:

虫子
虫子明天会死去吧
因此虫子在鸣叫
因此虫子在唱歌
我明天不会死去吧
因此我会哭
因此我会唱
但是,与今日活着的相同
虫子与我也相同
虫子振翅时
我在阅读历史书

老人
你的老人
在河岸
散步呀
我的老人
却在
蹲厕所
请对你的老人

平静地
去死吧

两首诗,又让我想起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现在的你,是过去的你所造;未来的你,是现在的你所造。目前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都反映了我们的过去。如果能认知这一点,那么我们在遭遇痛苦、困难或好运时,就不会把它们看成是失败、巨祸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处罚和奖励,也不会自怨自艾或沾沾自喜,而是把正在经历的一切,看成是对过去的完成。一个人怎样活,就会怎样死,“没有哪一种布施意义大过帮助一个人好好地死。”

【三近斋杂记】五:当我们在谈论教育时

上周连续两天气温降到零度,还飘了一点点雪。我在黑板一角写了白乐天《雪夜》里的“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句。一学生在日记里写,在这样的天气里看到这句诗,就觉得美,是从唐朝延续到现在的奇妙之美。我在日记后面回复说,读诗,大概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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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这个学期从小学升上来的美美:“你觉得中学部和小学部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我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中学部有你。”她说。

“啊?可是有没有我,学堂都会有小学部和中学部啊!”

“你上的课和你的作业要求,都和其他老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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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位老师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死记硬背学的知识在互联网时代唾手可得”断章取义的TED视频片段,并说:“一点没错!”我评论说:“有钱的人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有资源的人说,资源不是最重要的;有知识的人说,知识不是最重要的。于是什么都没有的人都相信了他们的话。到大家都在上帝面前相见时,什么都没有的人发现自己仍然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去问前面三个人,第一个人说:“对!钱不是最重要的,前提是你要有资源和知识。”第二个人说:“没错!资源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还有钱和知识。”第三个人说:“如果你有了钱和资源,就算你没有知识,你也能找到有足够知识的人来实现你的想法,所以我说知识并不是最重要的。”拥有什么确实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已经拥有了它;因此更重要的是,你得拥有什么,然后它会给你带来什么。太座大人说我又开始尖酸刻薄了。“我只是想问,当我们在谈论教育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是教育的历史?分类?定义?方法?理论?实践?还是教育这两个字本身?”我说。

【三近斋杂记】四:偷得浮生半日闲

一周里,周一、五两天课最少,只上、下午各一节,其余每天四节连堂,跨度从三年级到高二,累极。每周的开始和结束,感觉时间就像是偷来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以敲敲学生的《求学记》(在校学习情况记录)或看看闲书。

中华书局繁体竖排版“二十五史”之一,脱脱、阿鲁图修撰的《宋史》,《太祖本纪》开篇就大有趣。中国的史书中,凡是帝王,尤其是开国者,降世皆有异象。如《汉书》载刘邦母亲“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隋书》载隋文帝出生时“紫气充庭。”《旧唐书·本纪·卷二》载李世民出生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而宋太祖赵匡胤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这“体有金色”莫不是新生儿黄疸吧?我家大娃二娃出生时也是如此,看来我晚年不愁了,哈!

《御伽草子·竹取物语》,陕西人民出版社的《御伽草子》和《竹取物语》的合集,定价二十元零八角,“双十二”特价八元五角,划算。今天收到,里面的故事在三十几年前的小时候看过,现在重温,好不亲切。晚上女儿写完作业,这本十万字的日本“物语”集手不释卷,两小时看完后对我说:“简直太好看了。”我说:“我第一次看这些故事时,也和你差不多年龄。”

【三近斋杂记】三:风狂雨急时要立得定

本周是游学周。金风楼、神机营和仙鹤派都离开学堂去开展自己的游学了,每日只有骑士团在正常上课,诸生心绪颇不平静,在日记里多次表露出也想去游学,在我的课上提出哪怕能去黔灵山走走也行。作为主班老师,我以连日雨绵绵,天气不佳为由拒绝。不去游学,骑士团各位心里也知道,即将到来的雅思考试,应该全力以赴去面对,进入临考前的紧张状态。在中文作业本上给每个人留言: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显脚跟。

今日开始读王汎森的《傅斯年:中国近代历史雨政治中的个体生命》。这本书大概是一年前校长送的。校长为什么送这本书给我,不记得了,但不论如何,收到的礼物中,书为最佳。

【三近斋杂记】二:寒冬已至

二十一日冬至,周一。学堂今年的冬至游园会惯例提前到周末的十八日。

上午送女儿去小学部,遇到小学部负责人龚老师,她想让我给游园会设计一份邀请函。

上午没课,一个人在三近斋做了一个版本,选了苏轼《冬至日独游吉祥寺》,改“独”一字为“同”,以合情景。

午饭前,离开学堂的王揪揪带了她新产品的样品,来问我的看法。略作吐槽,略作鼓励。

下午在课后至离校间的一小时里,又做了一个剪纸《清明上河图》背景版本的邀请函。两个版本发给了龚老师。

晚上,转学去到公立学校的学生发来信息,说现在的遗憾就是在走之前没有把日记本写完。我课程的基础要求是每天写日记一篇,字帖一页,然后才是针对每个学生的不同作业。

“你现在也可以继续写。为自己写。”我说:“二哈你要乖乖的。不是要乖乖听老师话,也不是要去做爸妈的乖乖女,是要乖乖做自己,看护好自己,好好和这个社会相处,看到它的荒诞,不要去和它起冲突。这个‘乖乖的’换个词来说就是‘安忍’”。

寒冬已至,夜来寂寂,以杂书遣怀。某次应《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时,鲁迅说:“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其实“中国书”,特别是古旧的“中国书”,在鲁迅的藏书中数量最多,他读得也是最多。

【三近斋杂记】一:默坐以守黄中

上午第一、二节课,去小学三、四年级各听了一节语文课,尤其在三年级大有收获。回到中学部,在员工群里反馈:“今天到小西老师的语文课观摩学习,大开眼界,获益良多。

“课堂围绕课程目标,有多媒体教学,有游戏互动,有团队合作,有个人展示,时间把控也很好,真真是师生从游,张弛有道。窃以为,实是一堂无限接近完美的小学诗文课。

“另有一小小建议,如能对诗文略作延伸,(例从“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引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留一个“引子”,埋一粒“种子”,日后粒粒珍珠一线串,实在是功德无量。”

夸人要当众,否则不如不夸;责人要单独,否则双方皆辱。

“一阵乌鸦噪晚风,诸生齐逞好喉咙。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这首清代学者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中的村学诗,大似我给三年级小学生上文言文课。王稼句在散文集《夜航船上》的《蒙学读本》一篇中说:“这些书本应该孩提时读的,却不曾全部读得,买来也就是为了补补课。步入中年,再读读这些孩子读的书,实在觉得很有意思。”我在为这个学期给小学三至五年级开文言文课作准备时,读过了关于小学国文课一百多年里的新老资料共八种四十余本。算不上精读,也谈不上研究,但确是一本一本,一篇一篇,一页一页读过。百年前的国文课本,其内容确实比现在的教材更为有趣,更贴近生活。“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张宗子的《夜航船》,在布衣书局购得浙江古籍出版社二〇二〇年七月繁体竖排版点校本,插于架上,一直都还没来得及读。

这周,把自己的水杯拿进中文教室“三近斋”,又请学生将每日收存作业本的柜子一并推来,这就完成了我的工位转移。我有课时上课,无课时备课,翻闲书,听一曲《牡丹亭》,闲来“默坐以守黄中”,也颇自乐。

今日在三近斋中,读完王稼句散文集《夜航船上》。百花文艺出版社“百花潭文丛”之一种,二零一七年七月版。

求学记

学堂要求主班老师要写学生的“在校观察记录”,每周汇总,并可作定期与家长沟通的基础材料。我将自己班的“观察记录”改为日记,有事说事,无事数语描述,并称之为“求学记”。每周的记录文字大约六千,一年下来,也是近二十万字的一部成长日记。“求学记”除每周汇总到学部负责人处,还同时发送给家长和学生本人。我认为这是对学生的尊重,让他们知道这不是老师在向家长“告黑状”,他们关注老师每天的一举一动,老师也关注他们成长的一点一滴。

调整记录方式,是因为我认为“观察”,就意味着有人在观察,有人在被观察,就像实验室和小白鼠。我不喜欢这样的表述,并且师生在学堂也不是这样的关系。我们在学堂,是互相学习、成长和成就的关系,就如我在中文教室“三近斋”的教学主旨里说的,这应是记录一个人如何成为一个人的过程。在这过程中,我认为不存在固定不变的教育者或被教育者——教师或学生。有时老师是学生,有时学生也会成为老师,而“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求学记”的“求”,并非谁有求于某甲,或某甲有求于谁,而是一起求知、求真。“学”是过程,即“学者之路”——激发人自我发展的兴趣、想象力和对未知领域的探知欲,并具备自学、探究、合作、思辨和创造力等能力,成为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终身学习者的学习和成长之路。“记”,共同学习和成长之历程,是以为记。

我必功不唐捐

周二下午,在学堂小学部三至五年级,上了我的第一次小学文言文课。

我准备的教材,一面是竖排繁体,一面是横排简体。第一课选的是商务印书馆版1912年国文教材篇目《人之一生》:人之一生,犹一岁之四时乎。春风和煦,草木萌动,一童子之活泼也。夏雨时行,草木畅茂,一壮年之发达也。秋冬渐寒,草木零落,则由壮而老,由老而衰矣。然冬尽春来,循环不已,人则老者不可复壮,壮者不可复少也。语曰:“时乎时乎不再来。”愿我少年共识之。

在较早前还没有开这个课的打算时、在有开课打算开始准备和这周里,为这门一周一节的课,我读过了关于小学国文课一百多年里的新老资料共八种四十余本。算不上精读,也谈不上研究,但确是一本一本,一篇一篇,一页一页读过。

老教材包括夏丏尊、叶圣陶、蔡元培、胡适等人编的1912年繁体竖排影印商务印书馆版、大东书局版和开明书局版民国教材,“民国教育书系”的《民国老课本》各民国教材版本。

近几年新编的是朱文君编《小学生古文100课》和丁慈矿编《语文太重要:小学文言启蒙》。朱文君和丁慈矿两个版本,各有特点,但文言文启蒙篇目都选自民国教材。我把我选的篇目与两者比较,无太大不同。如果作为小学三年文言文课程篇目规划,我认为丁慈矿版本略优。

所以,学堂的小学文言文课程,在教材篇目的选取上我是有准备,有信心的,最要紧的短板是教学经验。而最要命的是,我一点小学的教学经验都没有(六年级在学堂划归为初中)。这就导致周二的课,就是一个脱口秀演员的大型破梗现场直播。作为已经不惑的人,既然要做,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失败的准备。大不了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嘛。被吊打了后背,翻个身,再送上肚皮,再来!

教育和教学,我认为是非常专业的事。没有相当的专业技能和职责素养是做不好的。我这又是胆大妄为的无知者无畏。我觉得我这么做的最大意义就是抛砖引玉,拿出一个大概能试一试的框架,期待很快有小学的老师能够来进行这个事,我也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语出自胡适1932年《致毕业生》,原载1932年7月3日《独立评论》第7号)。

他们比我聪明

近几年语文教材调整,陆续将人教版、苏教版、北师大版等多个版本的教材统一为教育部审定的部编版。这个调整,除了从一年级到九年级课文篇目的增减,还将教材中首篇文言文课文从六年级下调到三年级。也就是之前学生到六年级才开始接触文言文,现在三年级就要开始学习。

明天开始的新学期,我会每周给学堂小学部三至五年级各上一节文言文课。这样下来,我要上的课就从三年级一直延伸到高中,九个年级的跨度。还有,这个学期,我又成为了高中的主班老师。

上午十一点半,做完小学文言文学期课程规划和前两周教案,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在学堂三十几位老师里,我学历最低,读书最少,我是不是脑子哪个部分坏掉了当年才读不进书,现在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大妄为?我觉得应该是的。否则为什么学堂里那些读书读到硕士、博士,出国留过学,有经验有能力的老师不做这样的事?因为他们都比我聪明。

明天开学典礼后,我还要在小学部这三个年级的家长会上,对文言文课程的开设和规划做个解释,就补了一个课程开设说明:

幸福学堂三至五年级文言文课程,为学堂中文课程组成之一部分。但因其与白话文和口语表述不同,且书写繁简各异,故亦自成体系。小学文言文课程三年六个学期的教材,由部编和课程自编两部分组成。部编内容为教育部审定教材篇目;自编教材选自民国时期各家国文课本和《论语》《世说新语》《韩非子》《淮南子》《庄子》等传统经典,涵盖道德、自然、地理、历史等学科知识,涉及书信、日记等实用文体。不骛远,注重趣味和常识,着眼于立身、处世及独立自主能力的培养。课文中的生字多少、字句长短、笔画繁简、意义深浅,均依照学年制循序渐进;甚至所述花草景物,也根据就读学期的时间顺序排列,便于让学生随时观察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