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在学堂

游学季荐书单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梅贻琦1931年12月3日于清华大学校长就职典礼

各位同学好!

很快,幸福学堂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将迎来这个学期的游学季。

下周,初、高中部图书馆将上架包括十三本新书的旅行书单,希望对你们的这次游学有所帮助。

关于旅行:

被誉为“背包客圣经”的“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这个旅行指南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托尼·惠勒和莫琳·惠勒的自传——《当我们旅行:Lonely Planet的故事》;

美国人比尔·波特的《空谷幽兰》、《黄河之旅》、《丝绸之路》和《禅的行囊》四本他在中国大陆旅行的游记;

关于游学目的地:

成都之旅——王笛的《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从微观史的角度,以通俗、生动的语言,让你们看到成都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的变迁,并留下深刻的思考;

大学之旅——徐百柯《民国风度》,虽然我们现在的大学已非百年前的大学,但你们能从这本书了解到民国时期的那批大学校长,有着与今天的学人迥然不同的风度、气质、胸襟、学识和情趣。

当然,我期待他们都能成为与自然亲密接触的独立旅行者,而不是上车就睡觉下车就拍照走遍世界的观光客。于是,必须要有一点“硬核”的旅行来支撑:

乔恩·克拉考尔(Jon Krauer )的《荒野生存》和谢丽尔•斯特雷德 (Cheryl Strayed) 《走出荒野》,同时也推荐这两部同名电影,看了就知道有多硬核。

文艺青年们的旅行,路上不能没有诗——《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仓央嘉措传与诗全集》,就是为了填补旅途中的空白时间而准备的。

旅行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朋友圈摄影大赛”是绝对不可以错过的。为了让你们的手机摄影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提升,收割更多亲友的点赞和艳羡,特意还为你们准备了这本《手机摄影大全:轻松拍出大片味儿》,所以,请不要再傻傻剪刀手嘟嘴和45度角了。

然后,“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不过没关系,在路上就是生活。”
——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和《垮掉的一代》

最后,祝你们中秋快乐,游学收获满满。

——你们的图书管理员 黎明

我依然天真偏执

我坐在杨梅树上,看中学生在旁边操场排练期末汇演节目。一年级的贝塔摩摩挲挲爬上来,坐到对面,我们边聊暑假计划和都喜欢的安顺裹卷、油炸粑稀饭,边悬空晃荡着脚。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一滴一滴滑下来,在我们的脸上、身上溅开。

中国社会学的奠基者陶孟和,在20世纪30年代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们小民的希望》。在这篇文章中他向当权者提出三个要求:一是尊重生命,二是尊重财产,三是尊重人格。要求不高,但当时却很难实现,因此他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有一个这样的地方。陶先生是在1960年大饥荒时代去世的,可见直到去世他也没有找到这么一个地方。我想,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遗憾。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那是让人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简而言之,那个时代和当今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因而一些吵嚷不休的权威们也坚持认为,不管它是好是坏,都只能用”最……”来评价它。(狄更斯《双城记》)

这个学年还有最后两天就要结束,两天以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去到新的校区。

我依然天真偏执,热爱自由的生活。

取舍

人就是四十岁时最难过。那时候脑子很清楚,可以发现自己在变老。以后就糊里糊涂,不知老之将至。——王小波《似水流年》

周五,全体教职工会议上,每人都做了学期工作总结。我的工作分为七个部分,不论是工作领域的跨度、工作内容的强度,还是工作数量,都严重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昨天和今天,梳理了自己的工作和“社会责任”,然后做了一些取舍,并向相关负责人发去了辞呈和致歉。

在这些取舍中,我决定退出代表学堂参与的公益组织“往西公益”的“囊萤照书”中学生读书项目。项目一年,我一个人在参与这工作,学堂没有过问给了我充分的自由空间,但也没有提供什么帮助。这个学年还有两周结束,意味着分布在全省不同县份的6所高中(这个数量在缓慢增加中),超过200名学生的中文阅读、写作习惯培养和作品评选又将开始;完成评选后,要在周末去到学校与学生见面,进行分享和交流活动。这工作虽然频率不高,一个学年两次,每学期一次,但工作量巨大,并且都是在非工作日进行,因此我没有能力再承担。学期结束前再去完成最后一个中学的分享交流公开课,就给这部分工作划上句号了。

另外,决定退出的工作,还有学堂的行政事务。上周,我终于把招聘和招生的后台工作交给了新同事。现在决定学期结束就退出的行政事务主要是校委会的工作。我有大量的设计、拍摄和自媒体编辑工作要完成,还要完成历史+中文的跨学科课程体系设计和参与课外教育课程设计,同时要上从六年级到九年级的古文课,还是中学中文教研组非学校任命但事实上的组长。于是,校委会、中学部教研会、中文教研会、课外教育团队会议、全体教师会……各种会议下来,最极端的一天,我在学堂8小时,有5小时在参加各种会议和讨论。应该完成的工作和备课,只能放在晚上和周末。“女儿放学,我们一起离开学堂对我来说,不是一天工作的结束,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工作。”我在周五的总结上说。

这周,我完成了课程体系的设计,提交了下学期的工作调整计划——我只想做一名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哪怕是拿着学堂的最低工资;学生们也完成了小升初的考试和中考,大家终于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手上掌握着越多,获得的就越少,并且这世间,并没有多少东西是我们能够把握的——越重要的,越无法把握,例如生命。一只杯子,只有在它空的时候,才是其具有无限可能的时候。“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可以是任何。

阅读就像呼吸:致王揪揪同学的一封信

王揪揪同学:

你推荐的美国作家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我用了一个星期,终于看完了。

原本我看书的速度会更快,但这周的工作太多,有时我晚上11点从电脑里的各种表格、图片中抬起头来,觉得自己和你们一样——总有做不完的作业(工作)——希望我布置的作业不会让你们写到那么晚,否则,我会再多布置一些,这样你们就可以一直写到天亮,洗把脸就直接来上课(不要紧张,开个玩笑)。

当我昨天晚上在电脑前坐定,准备开始给你写这封——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读后感还是读书笔记或是信的东西时,我发现由于没有在阿蒂克斯说为什么不能杀死知更鸟那一页做标记,于是我失去了它。但我不甘心,因为我认为阿瑟·拉德利和汤姆·鲁滨逊就是两只“知更鸟”,而我也看完了这本书,怎么能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于是,我又再看了一遍,终于,今晚我找到了那段话:

“一天阿蒂克斯对杰姆说:‘你射多少蓝鸟都没问题,但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就是罪恶。’

那是我第一次听的阿蒂克斯用‘罪恶’这个词,我问莫迪小姐是怎么回事。

莫迪小姐说,知更鸟什么坏事都不做,只是衷心的唱歌给我们听,这就是为什么说杀死一只知更鸟就是罪恶。”

除此之外,还有了新收获,例如发现了之前被忽略的“女士们中午洗一次澡,下午三点睡完午觉再洗一次,等到夜幕降临时,她们个个汗湿甜腻,像撒了一层痱子粉当糖霜的软蛋糕”这么有趣又生活化的,精彩细致的描写。

感谢你推荐这本书给我。这是一本关于家庭教育、关于正义、良知和教育的好书,让我看待我的生活和工作都有了新角度。例如“你说得再正确,也改变不了这些人。除非他们自己想学,否则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句,就让我想到了学堂里,老师竭尽全力但仍旧无法唤起学生学习兴趣的场景,因为“人们通常看到的是他们想看的,听到的也是他们想听的”,“除非你从别人的观点考虑问题——在你钻进别人的身体里四处游荡之前,你决不会真正了解他”。所以,我们老师常常以为我们了解学生,理由是我们也是从这个年龄活过来,但我们却忘了,每个人所处的时代、家庭和环境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会大相径庭。所以更多时候,对待学生,我们除了时刻准备着和等待着学生们真正做好学习的准备,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每当这时,我就觉得“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太担心来世了,以至于都没学会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这句话就说的是我。我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着急,每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节奏,每朵花都会在该盛开的时候绽放,我只需要和你们一起,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因为有的时候,“勇敢是:当你还未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输,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坚持到底。你很少能赢,但有时也会。”这就像在我的职业规划中,从来没有“教师”这个选项,但现在我却是你的中文老师,我也是还没开始就输了,但我还是继续每周在勇敢的给你们上课。

除了继续勇敢的面对你们,这两天,我还在进行一项学生投诉的调查(你可能不知道,我除了是你们的游学老师、中文老师和你的主班老师,还是学堂里一个学生严重违规违纪调查组的组长。在我们进行调查时,为保证调查的独立性、中立性和公正性,在调查报告完成前,就连校长也要回避和配合调查并不得过问调查细节)。在这项独立调查中,有学生问他的行为是否已经违反校园某项严重规定时,我回答:“在调查中,我没有观点,也没有预设。我负责调查,以最大可能接近事实、还原事实和呈现事实,对事情的最后判断是由“法官”——校委会和《学生手册》中相关规定来判定的。”这立刻又让我想到《杀死一只知更鸟》中这一段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人并不像某些人强迫我们相信的那样生来平等——有些人比别人聪明,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占优势,有些男人比别的男人挣钱多,有些女士的蛋糕比别的女士做得好,有些人天生就比大多数人有才华。可是,有一种方式能够让人生来平等——有一种人类社会机构可以让乞丐平等于洛克菲勒,让蠢人平等于爱因斯坦,让无知的人平等于任何大学的校长。这种机构,就是法庭。在法庭中,一切人都是生来平等的。”

但同在这本书里,判定汤姆·鲁滨逊有罪的陪审团又用他们的行为颠覆了“法庭中,一切人都是生来平等”这段话。这就是法国人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这本书所写的——群体在智力上总是低于孤立的个人。群体没有理性可言,他们只受感性支配。

我希望学堂的每个中学生都应该至少读一遍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我希望你们都能成为知识的贵族,而不是群体之一员。因为创造和领导着文明的,历来就是少数知识贵族而不是群体。因为“阅读就像一个人的呼吸,即使不喜欢也不能不做。”

【幸福学堂·文学院】学者的得意和挑战

清明假期后,我将只负责六年级及以上年级中文课的古文部分,诗词、现代文和写作将分别由熊猫、谢静静和任飞等三位中文老师负责。这是上周我们中文教学组两次讨论后报颜群宇校长通过,决定4月8日开始试行的中文教学调整。

这样的调整,源于围绕语文课本略作展开,以考试和考得高分为目标的学习,以课本为大纲的教学,在大多数学校是其教学准绳甚至是最高目标;然而在我看来,有的文章,我上学时就在学,现在的学生也还在学,几十年来世界都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几十年来教材上的却仍是同样的东西,甚至短短二十四个字的一首并不怎么样的现代诗,教案对其却有上千字的“标准”解读,这样的过度解读和现在医疗的过度治疗一样,要命。

作为一名幸福学堂的中文教师,他的教学不止要涵盖初高中语文教材,还要在其之外和之上都有广泛涉猎,在现代文、文言文、诗词和写作方面都有一定造诣,而这样的中文老师,我觉得可遇不可求。所以,四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与其被动去寻寻觅觅,不如我们各自发挥自己的爱好和擅长,尽自己最大限度去应对和解决一个领域的问题 。

如此大胆的尝试,或许也只有在幸福学堂才能得以在教学中实践而不只是“纸上谈兵”。于是,六年级及以上的中文课,在4月8日开始,就会迎来一系列的变化——

从“中文教学组”到“幸福文学院”

这周起,之前因为各自面对不同年级、不同教材内容,相互间联系并不紧密的中文教学组老师,现在组成了“幸福文学院”;之前在中文教学领域横向发展“雨露均沾”式各自作战的四位中文老师,现在自己负责的领域开始包含但不限于教材的纵向深入教学,这不但覆盖面更丰富,内容也更深入“中文”本身,回到学习本身——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的学习中成长,通过这不断的积累最终每个人都成其为自己,就像自然中的桃、李、杏,松、竹、梅……而不是考试要考什么就学什么,所有人最好都长成同一种树,否则没办法判断你是一棵50分的树还是95分的树。

从一科一位老师到一科多位老师

学生的中文课,不再是一个班级只面对一位教师。仅中文这一科,每个班级每周就有四位老师,分别讲授古文、诗词、现代文和写作。四位老师,四种不同的教学方法和思维模式,四个“中文”领域的精彩纷呈,四个进入“中文”领域的大门,不再“自古华山一条道,登临犹比上天难”,而是八万四千法门,门门是好门。这同时也对师生们相互间的陪伴、跟随和自我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从课本的教学单元到主题教学

中文的学习,不再局限在语文课本的各个单元顺序,而是将教材打散,在与实际结合的一个个每周教学主题中重组;“幸福文学院”每一位教师都要负责一定数量的教学主题策划,重组后的主题,将教材篇目纳入其中,并增补新内容,这样不但实现了“包含但不限于”的目标,也实现了整个中学部的中文更加有体系——春天里,从六年级到九年级,同一个“春”的主题,完全不同深度和风格的古今中外、诗词歌赋、听说读写的学习和训练,这,才是春天该有的烂漫;每周一个主题,全学年超过30个的主题与教材十余个单元比较,这,才是一名幸福学堂中文老师的得意和挑战。

“三近斋”读书会的完整阅读

“三近斋”是我给幸福学堂其中一个中文教室的斋号。斋号中的“三近”出自《中庸·二十章》中“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每个学期的中文阅读,都将围绕教学主题选择两三本书,师生通过“三近斋读书会”共同完整阅读,并完成读书笔记和读后感。之所以要强调“完整阅读”,是因为很久以来,从小学到高中的语文课本里,都是单篇的文章,有的文章即便选自名著,也是没头没尾,学生的中文学习完全是碎片化。智力的核心是思维力,思维是阅读的核心与主体,贯穿阅读过程的始终。“思维的发展与提升”是中文核心素养的重要内容,整本书阅读是开拓思维极为重要的条件和方法。

“营养”的均衡

中文体系的调整,不挤占其他科目的课时,不占用学生的课外时间,不增加课时量,不增加学生作业量——营养的均衡不在每一种营养都大量摄取,而在多样选择、合理搭配、比例适当和满足需要。

“生而知之者”是圣人,在我读过的有限几本史书里没有遇到过,现实中也没有见过,此生可能也无缘见到。学而知之者,佛陀也是。不论在校园里的身份是老师还是学生,我们都还在求知的路上,所以,我认为,不论师生,不论年龄和职业,我们都是学者——“我知道我无知”的终身学习者。

神爱世人

我们划着一艘破船,一边补漏一边捞人,满海的人啊!


3月14日,一位嘴上总是挂着“我是有信仰的人”的妈妈,因为“明天还要上班”,把突然出现幻觉、幻听的女儿交给老师,留下“这里好冷,就辛苦老师轮流守着,像妈妈一样爱她”一句话,离开了。

第二天,周五。女孩“清醒”过来,在食堂吃了午饭后,她的叔叔来接了回去。

我们要求家长带孩子去检查,并及时告知我们孩子的检查结果。

“我们是老师,不是医生。我们需要专业人士的判断,并指导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真正的帮到她,而不是想当然的‘为她好’”,我在微信里给女孩的妈妈说。

从离校到得出新的检查结果,四天里我通过微信和女孩、女孩妈妈保持沟通,她妈妈说:“感谢老师,您跟她聊了,她瞬间就又鲜活了。老师的话语是有能力的,家长只是配合!”

前天和昨天,女孩的叔叔带着她重新去做了检查,并把检查结果送来。

在新学期的前两周,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温柔、懂事、有礼貌,学习努力,和老师同学相处愉快。如果不是那晚她与她妈妈产生冲突导致爆发,我们没有人知道她重度抑郁并未治愈。而最新的诊断结果是“双相情感障碍”。

“这没有多严重,单相情感障碍才是严重的。”女孩的叔叔对我说。

感性的角度,我很希望这个孩子继续在这里学习,她真的也很喜欢这里。从理性的角度,我知道我们根本帮不了她。经过几天与家长的沟通,我发现孩子的问题不在孩子身上,又是原生家庭的问题。是的,往往如此。

今早,女孩的妈妈在微信上就自己14日晚上的行为对我说:“如果是信上帝的一看就懂。不信上帝的就觉得我草率不负责任……这是《圣经》启示我的!所谓“人在做,天在看”,我想应该指的是上帝吧!上帝是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以后您有机会走进教堂,您会想起我说过的话!愿上帝捡选您,更多地造福于孩子们!”

中午,女孩的叔叔来取昨天送来的诊断书和孩子的私人用品。因为孩子的父母不在一起,他是登记的监护人。送他离开时,我还是没忍住对他说:“都在医疗行业工作的您们应该知道‘双相情感障碍’是什么吧?并且我认为,孩子的问题,根子不在孩子那里。”

“站在海边,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在水里挣扎渐渐下沉却什么也做不了……”被一团浓重的愧疚和无力感包裹着的我对其他老师说。

“我们划着一艘破船,一边补漏一边捞人,可满海的人啊”,另一位老师说。

什么样的人,才会认为自己有了所谓的“信仰”就已经变得更好从而获得神的眷顾拥有了真理呢?

“神爱世人”,这是我发给女孩妈妈的最后一条微信。

一个花蕾,还没有开放就开始凋谢了。

三近斋:终于还是做回中文教师

“虽然你也不怎么样,但在更好的老师到来之前,你要去把这个事做了,这个也是社会责任。”昨天在从学堂回家的绕城高速上,坐在副驾的太座大人对我说。我不太确定她这算不算是在鼓励我。

这个学期,六年级及以上实行走班制,也就是学生不再是在教室里坐等各科老师来上课,而是根据自身的学习进度和特点,交叉穿梭在各科目课堂。这样原来各年级的教室就不再是某一个年级的,而是成为中文、科学、英文这样的各科教室,科目教师在教室里不同的时间段给不同的学生上课。

今天早上,新来的中文教师本周第二次“旷课”——早上第一节课上课40分钟才到学校。在他试用期的这第一周里,他“刷”了九年级教材三个单元的课文,马马虎虎批改了一次学生作业。遇到这样的教师,我视为“见众生”的人生修行之一。

开学时,我给八年级及以上的中文教室起了斋号“三近斋”,颜群宇校长请贵阳孔学堂文化传播中心副主任周之江写了这三个字,熊猫老师做了木匾,今天也挂上。下周一,终于,开学一周后我还是做回了中文教师。

明代诗文家王彝①有《三近斋稿》,不知道他“三近斋”的出处。我给中文教室斋号中的“三近”出自《礼记·中庸·二十章》中“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很久以来,从小学到高中的语文课本里,都是单篇的文章,有的文章即便选自名著,也是没头没尾,学生的中文学习完全是碎片化的。智力的核心是思维力,思维是阅读的核心与主体,贯穿阅读过程的始终。“思维的发展与提升”是中文核心素养的重要内容,整本书阅读是开拓思维极为重要的条件和方法。所以从上个学期开始,我决定每个学期都选择两三本书,要求学生认真完整阅读,并完成读书笔记和读后感。

本学期的完整阅读项目选的是福泽谕吉《劝学篇》、世界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和贵州书法家、作家戴明贤的《石城安顺》。这个学期会尝试让学生组成读书会,完整地读书,读完整的书,希望他们通过在学堂多年的读书,形成一个多元的阅读系统。

我还准备从这个学期起,在期末将全校从小学到中学这一学期的中文写作成果汇编为《三近斋文集》。这文集一年1卷,分上下两册,上学期为卷上,下学期为卷下。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终于,我还是做回了中文教师。

①王彝(?—1374年)元明间苏州府嘉定人,先世东蜀人,字常宗,号妫蜼子。少孤贫,读书天台山中,师事王贞文,得兰溪金履祥之传。洪武初以布衣召修《元史》,荐入翰林。乞归后,常为知府魏观作文,观得罪,连坐死。曾著论力诋杨廉夫,以为文妖。有《三近斋稿》、《王常宗集》。

【幸福新语】幸福学堂戊戌年记忆碎片

己亥年正月初二,晴,空气质量良,西南风4-5级。

一年过去,新学期也就要到来。

早起备课,翻到上学期记录下来的学堂里师生的一些趣事。这些趣事的记录,是我在中文课上,给中学生布置的仿《世说新语》写作而作的样例。现在看来,一个学期的校园生活就那么历历在目。我会持续这个“幸福新语”的记录,多年以后,这些记忆的碎片就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中学篇

【 幸福新语·一 】 “以前活得简单,现在想活得简单”,这是Angelina中文期末考试作文里的一句话。

【 幸福新语·二 】 八年级及以上的中文课,毛豆老师的自选教材都是繁体字。一天上胡适的《略谈人生观》,“毛豆老师,其实你还可以用繁体字板书的”,Yvonne说。“好!好!好得狠!”毛豆老师说。

【 幸福新语·三 】 Stan Lee 离世的那个周一,Grace的周记本上前一天写着一句话——世人都是会凋谢的花啊!

【 幸福新语·四 】 江西游学归来的第一节游学课上,“如果有同学不交作业会面临什么后果?” 毛豆老师问。让他去食堂做一周的义工吧!Vicent和Tom说。后来,他们俩在食堂做了一周的义工。

【 幸福新语·五 】 九年级的Tony凶了Angelina,于是毛豆老师让十年级的Simon去背他们改编自王尔德的班训第一条“Girl are meant to be loved,not to be understood”给Tony听。“那第二条是什么?”Tony问。“请参照第一条”Simon说。

小学篇

【 幸福新语·六 】 午餐后的中学生们,踩着操场上的阳光练习冬至游园会开场节目——舞龙。雨辰站在毛豆老师旁边看了一会儿,指着龙珠问:“毛豆老师,他们为什么要追着一根棒棒糖跑呢?”

【 幸福新语·七 】 子乐在学前班时常常忘记写作业,但现在上一年级就不一样了。下课,小朋友们都出去玩,他一个人还在教室写作业。Sunny老师说:“走啊!去玩吧!”子乐倔强地说:“不!我要学习!只有学习好我才有选择的权利,我也才能够得到自由”。

【 幸福新语·八 】 龚老师的女儿悠悠也是她班上的学生。有一天悠悠回到家,对外婆说:“今天老师表扬我啦!”外婆问是哪位老师表扬了我的乖孙女啊?“龚老师呀!” 悠悠开心说。

【 幸福新语·九 】 元宝的折纸皮卡丘被踩扁了,他觉得皮卡丘肯定是死了,于是把它埋葬在校园里的桂花树下。下午,他带着两位同学在皮卡丘“坟”前土里插了一块饼干,当做“墓碑”,三个小朋友就跪在地上对着一块饼干磕头。

【 幸福新语·十 】 海海很苦恼,边挠头边说:“熊猫老师,如果我要完成体验盲人过马路的作业,我就要一直练习,一直练习,练习到没有时间写作业,没有时间弹钢琴,没有时间吃饭,也赶不上校车。我还要不要练习啊?熊猫老师!你等等我啊!我还没有说完啊!熊猫老师……”熊猫老师已经落荒而逃了。

【 幸福新语·十一 】 阳光下午,隆隆趴在杨梅树上,一副很惬意的样子。“隆哥,来!你快下来!”毛豆老师在下面张开双臂仰头叫他。“卷卷爸,你怎么叫,也没有用,我,是不会下来的,因为只有在这上面,我才能看到远方”,他在树上晃荡着两腿说。

【 幸福新语·十二 】 小企鹅在喝芒果汁,松子舔舔嘴也想喝,跑去青龙茶馆要来一个杯子。“这个是给我治病的维生素,因为我感冒了”,小企鹅说。“好巧,我刚才正好也感冒了”,松子说。于是他们分享了一杯芒果汁。

【 幸福新语·十三 】 小白摔倒在走道上,子乐跑过去扶起她,关切地问:“小白,痛不痛?”并给她掸干净衣裤。Sunny老师正好路过,蹲下来对子乐说:“子乐,每天站着给你们上课,我的脚,也好痛啊!”子乐回头淡淡说:“老师,你就不要来凑热闹了嘛”。

【 幸福新语·十四 】 楷楷挖完鼻孔,顺手将鼻屎抹在了迎面走来的熊猫老师裤子上。熊猫老师有点生气,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楷楷说:“因为我爱你,但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接近你,所以我只好这样了,熊猫老师!”于是熊猫老师就蹦蹦跳跳回办公室了。

蛤蟆的油

日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其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外表,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烧伤烫伤的珍贵药材。晚年回首往事,黑泽明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发现自己从前的种种不堪,吓出一身油——这本《蛤蟆的油》。

今天学堂大部分老师去了海嘉国际双语学校(北京海嘉贵阳国际学校)参观。全新的校园,宽敞、整洁,教室里暖气充足,四处分布的阅读空间、清晰的教学体系和目标给我印象深刻,幸福学堂在这些方面远不如海嘉。但如今天接待我们的海嘉彭小虎校长所言,海嘉在传统文化、校园活动、音乐戏剧和评估体系等方面是不及幸福学堂的。因自己教学的原因,我对海嘉的中文和历史课程较为关注,从这两个教室展示出来的碎片教学成果来看,窃以为海嘉在中学阶段非应试教育的中文和历史教学也不及幸福学堂。另外,同时让我上呼吸道感受深刻的,还有不佳的室内空气质量(多年慢性咽炎患者的敏感)。这个学期有一位家长觉得学堂教室可能空气质量不佳,学堂请了专业机构检测为合格也无法让她相信,于是她把孩子转学到了海嘉。但今天海嘉教室、会议室、图书室等几乎所有我们进入的房间里,装修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如果检测的话,估计甲醛、苯等有害物质超标不止十倍。唉!有的时候,对有的家长莫名的焦虑和极端的不信任,也只有一声叹息了。或许终有一天,这位家长回头看自己的这个决定,也会出一身油吧?!

明天是这个学期最后一个工作日,全体教师的学期总结和下学期的一些安排讨论。前天在做总结PPT时,回顾这一个学期的工作,从上个学期延续下来的自媒体编辑、摄影师、平面设计师和游学策划的本职工作,慢慢层层叠加了6年级以上的游学课教师、8年级以上的中文课教师和7年级的常识课教师共一周14节课时工作量的“打酱油”老师,而一名全职教师一周课时量也就15节(这里面有的工作是学堂安排的,有的是自己主动认领的——总得有人去解决问题),不禁也吓出一身油。

上周各年级期末考试,太座大人问假期有什么安排,我说这个学期太累了,精力透支,就想呆在家里看书、休息。“我可不要天天都在家里闷着”,她说:“我的年假一直没休,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于是明晚的航班,开始一家三口丽江——香格里拉——大理——昆明的云南十一日自由行。每次旅行照例要带一本书在路上。我带的是黑泽明的《蛤蟆的油》,太座带的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卷卷带的是《纳尼亚传奇:凯斯宾王子》。

2018的一粒种子

冬天的早晨去学堂,通常天还没亮。在前后无车又没有路灯的绕城高速上,远处高楼的零星微弱灯光漂浮在半空中,就像海洋深暗处的磷火,让黎明前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

车里除了我每天固定不变的音乐和后座花卷的故事,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有时我会想,或许是在某天,因为我换了一条车道进入高速,所以误入了另一个平行空间,而那另一个我,正在另一个空间驾车行驶在这同一条高速上,过着我的生活,去见原本我要见的人,去解决原本是我要去解决的问题。

或许,那个我也是这么想的。

天气预报说,明天(12月29日)会有大降温和暴雪。一早收到校长转来的区教育局明天停课的通知,这么说,今天就是2018年最后一天课了。

这个学期,我分别担任六至十年级的中文课、游学课和常识课教师。在课堂上,我说:“我并不认可所谓教师是园丁、蜡烛,强调自我牺牲自我奉献的说法。我们不应该把某一个职业的基准要求拔高到道德的制高点。教师的职业身份也并不代表他手里天然就握着打开真理大门的钥匙,否则,就是道德绑架,就是不切实际地要求一个人拥有神的能力。同时每个人的人生中,唯一可以不劳而获的年龄的数值也并不代表能够匹配同等的见识和判断力。所以,任何职业都应该回归其本身——在教室里,我们就是同学——共同学习者。所谓的‘常识”,其实不过是年满18岁之前沉积在我们思维中的各种偏见——这话据说是爱因斯坦说的。而我的课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用来颠覆通常所谓的“常识”和三观的。”

这个学期,我也作为某公益机构的一员,代表学堂到省内几个县级重点中学去上过几次公开课。在公开课上,我也是这么说的。

在学堂内、外的课堂上,都有学生问,是否可以邀请他的父母和其他老师来听我的课,我表示欢迎,“不过恐怕他们听到一半就会拖着你们愤然离去”,我说。事实也是如此。在一次外校的公开课后,一位老师认为我不应该给学生们说这些,因为:“他们现在只需要面对一件事,那就是学习”,她说。

“难道,只是去背得那几本课本上的文章、公式并熟练应用才叫学习?学习时间管理、学习项目管理,学习怎样和他人相处、学习如何完成一次一个人的旅行或者怎样操作一台机器,去学习怎样做一名老师、父母……难道人的一生不都是在学习吗?”我问那位老师,但她可能觉得受到冒犯,不再理我。

“我认为,学堂和其他学校比较,最大的不同不是课程内容,不是班级人数,更不是收费,而是给予每位师生的更多的独立和包容。经济独立是一个人形式上的独立,思想独立才是一个人本质的独立;只有包容和接纳更多的不同,才能拥有更多的自由”,我在2018年最后一天课的最后一节课上,对六至十年级所有的同学说。我认为,我能够成为他们的老师,正是学堂“独立和包容”的最好体现。

今天下午,随着校车的离开,我2018年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元旦假期提前一天开启。

站在空空的教室,回想刚开学时学生的模样,这一个学期他们真的是变化好多。同时他们就像土壤、雨露和营养,浇灌了我这株41年的老藤,让我重焕发生机,再次开始继续成长。在幸福学堂的教室里,我才是他们的学生,其实是每个年轻人用自己的生命来陪伴和成就了我,而我真正能给他们的,只有他们脑袋里的那一粒种子,这实在是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