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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

手术从上午九点开始的,半小时前才结束。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还没有吃午饭的S医生正匆匆赶往院办公室。有患者家属投诉他医术不高医德缺失,办公室让他去说明一下情况。

“患者家属投诉说,患者住进来三天都没有见过他的主治医生,连主治医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事实?”

“是。”医生答。

“患者家属投诉说,患者住进来三天,主治医生都没有对其病情开展有效治疗,这是不是事实?”

“是。”

“由于未得到有效治疗,导致患者病情迅速恶化,这个是不是事实?”

“是。”

“那患者现在怎样了?”

“我刚给他做完手术,现在应该在ICU病房。”

“那对于患者家属的投诉,你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有一点,也是事实,但家属没有说。”

“哪一点?”

“这位患者入院三天,今天手术是我们医患第一次见面。我不能给床头的一张患者姓名卡出治疗方案。”

编这个故事,是因为我常常感觉自己就像这位医生。

各种家庭把各种孩子送到学校,他们把学校当成了从心灵到外貌的整容医院,把老师当成了整容医生和孩子人生的垫脚石。孩子没有变成他们期望的样子就是学校不好,老师不行,根本不考虑自己的作用,好像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功德无量了。

没有多少家长会去想到,孩子是父母的复印件,家庭就是这台复印机。复印件有偏差,很多人不先在原件上找原因,却第一时间去责怪孩子。有能(财)力的家庭会去再找一家收费更高、设备更好的整容医院,找一位学历更高,看起来更专业的工作人员来操刀……于是老师每天面对的,就是学校和家庭把孩子夹在中间的拉锯战。而孩子由于长年的灌输式顺从教育,变得只会听从,不会独立思考,而教育也不是一件能对结果可准确预测的事。

越来越觉得,自己能做的非常非常少,每一个顺利成长并最终能成就自己的孩子,都是上天的恩赐。

局部前准过气108线网红往事

十二年前,我还是一枚局部地区前准过气108线网红,时不时在自己的网站和博客里说些肤浅而不合时宜的话,以博眼球(十二年过去,肤浅一如既往)。

一天,收到一封@hotmail来自美国旧金山的电邮。写信的是一位青岩赵以炯状元家族后人。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希望我能帮他在网站和博客上寻亲——寻找贵州的赵状元后人,同时他手里有一份赵以炯哥哥赵以焕手书的一支家谱,希望能交给赵以炯或赵以焕在青岩的后人。

在网站和博客上,我做了一个关于青岩赵家的专题,然后青岩赵氏的“致”字辈和“忠”字辈后裔就和老人联系上了。他们确认这份赵以焕手书的家谱内容,是青岩赵氏现有族谱所没记载的。皆大欢喜,别人家事我就不掺和了。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个美国发来的包裹,里面是五本包括了赵以焕手书家谱和此次寻亲始末的繁体竖排影印本《青岩赵氏家族参考史料》。每一本上面都写了受赠者。其中有一本送给我留念并委托我将两本转交青岩赵家后人。这两本,幸不辱使命,另两本因受赠者更加在乎原件而不是这黑白影印本,因此就一直留在我手上了。

上周日(10月20日)整理书架,翻出这三本《青岩赵氏家族参考史料》,十几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位老人是否还在世。另外两本放在我这里终究不是办法,我得为它们寻个好去处这件事对我而言也才算是有个完美结局。于是我给二十四书香书店的老板秋蚂蚱发了微信:

前辈好!

今天我整理书架,翻出三本贵阳青岩状元赵以炯家族的史料,主要是一本赵以炯在美国的后人手里的家谱影印本。这本在美国的家谱是贵州赵家也没有的那部分。

这三本资料是十二年前我帮助赵家在美国后人联系上青岩赵家后人后,从美国快递过来的。一本给我留作纪念,另两本因受赠者只对家谱原件感兴趣,所以就一直放在我这里了。

不知我可否将另两本转赠给您?您认识的人多,或许会有人需要,总比烂在我的书架好。您看妥否?

很快收到回复:

亲爱的毛豆,我昨晚还在想,何时能腾出时间好好研究一下青岩教案,你就雪里送炭。我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这个教案和其他(比如天津教案等)教案有着不一样的况味。我不会给别人的,一定会自己留着慢慢磨。谢谢谢谢!

今天下午,太座和花卷进城理发,我顺便把这两本史料拿去书店,顺便,淘到一本贵州人民出版社2015版作者于民雄签名的《孔子与先秦诸子》。定价36元,定价旁贴了两张标签,一张写“签名版全价”,一张“水渍12元”。乐滋滋付了12元带走。品相差了点,但下半学期的课要讲到孔孟诸子百家,正好用得上,还是签名版。而且,封面设计者是曹琼德。曹先生应该不知道他朋友送他的四扇清雕花木门放在我家已经五年了。或许送他的朋友也忘了,我也没有曹先生的联系方式,于是就这么一直放着。

一个空巢老人的周末

女儿游学三宝侗寨去了。

太座早早天不亮我就送去驾校练车,准备科二考试,练完车再送去上班了。

从昨天开始,我成为了一粒空巢老人。

本来打算安安静静不被打扰的备课,但一个人就难免放纵,看起闲书来——所以古人才说“慎独”。

自从女儿上了学,自己客串了老师这个角色后,看书就有意无意会注意到关于“教育”的内容。

看完李颉人小全集的《成都是一个古城》,只对《追念刘士志先生》一篇写这个人的一段话印象深刻——刘先生在差不多两年的监督任内,并没有挂牌斥退过学生。他的理论是,人性本恶,而教师之责,就在如何使其去恶迁善。如你认他恶果,而又不能教之善,是教师之过,而不能诿过于他。何况学堂本为教善之地,学堂不能容他,更教他到何处去受教?再如他本不恶,因到学堂而洗染为恶,其过更在教者。没有良心,理应碰头自责,以谢他之父兄,更何能诬为害马,以斥退了之?

想起前段时间,学堂有位老师说,他觉得我还是相信人性本恶要多些。但其实我本心是无论人性本来善恶的。纯良还是顽劣,都不是佳词。人性本无所不是无所是,只是后天外部环境设了个牢笼,钻进“好”笼子的是纯良,“坏”笼子里的就是顽劣了。好坏都是笼子。就像《庄子》里浑沌的故事:中央之帝浑沌,因善待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二帝认为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而浑沌没有这七窍,于是为答谢浑沌而为他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人性就是这个浑沌。

中午进城吃碗面后,去二十四书香书店闲逛,进店遇到老板秋蚂蚱前辈,打了个招呼就上到二楼旧书区淘书。一会儿秋蚂蚱前辈上楼来,问我:“赶不赶时髦的?”

“什么时髦?”

“诺贝尔文学奖。”

“呃……其实我只是好奇得奖的人都写了什么,或者说写了什么得的奖。”

“没有了,全卖掉了,最后一本我给你放在楼下收银台了。”

离店时,除了8元淘到的原价22元的柳宗悦《工艺文化》和一本备课需要的《陈寅恪讲国学》,也把收银台上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和彼得·汉德克《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三本一并带走。

回到家,看到秋蚂蚱前辈在朋友圈说:“最后几本被毛豆来店里拿走了。他是好奇。我和他说,把读后感写出来。等他吧。”

“一个空巢老人周末进城逛书店享受矫情的孤独时光,离店时被布置作业写读后感。”我在后面评论。

老实说,《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这个书名,看起来似乎是个陷阱,让我第一时间想起玛琳娜·柳薇卡的《乌克兰拖拉机简史》和罗伯特·M·波西格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三本书的书名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嗯……扯蛋。《乌克兰拖拉机简史》不是讲拖拉机历史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也不是关于摩托车修理的工具书,我也是当年看完这两本书才发现上当的。

姑娘,我上一次收到信,已是在25年前

在过去的一年,我作为“往西公益”的“囊萤照书”项目人员,曾去到省内多个县城的高中做阅读和写作分享。在每所学校的分享结束后,常会有几位同学留下来问我一些问题,并要去我的联系方式。很快,他们会添加我的微信,最终会有一两位与我成为一对一的同步阅读伙伴——根据他们应考的阅读目标,我们同步阅读同一本书,并进行一点点我有限能力内的写作辅导。

今年5月,在荔波高级中学的分享结束后,高二的L君留下来对我说:“你知道吗?上次‘往西公益’的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愿望,我许的愿就是能有一位老师能够专门指导我的阅读和写作。然后,你就来了!”说这话时,她眼里闪着光。L君成为了他们学校唯一与我保持联系并继续探讨阅读和写作的学生。

和L君的一对一写作交流持续了一个月就突然中断了。上周,“往西公益”负责人带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毛豆老师”,是L君写来的:

亲爱的朋友:

你好吗?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会在想些什么?是否还能记起我?我此次写信,是为了向你表达我的想法。

几个月前,那个水一样温柔的日子里,我遇见了你。在我人生短短18年里,除父母外,只有你对我这个原本陌生的人予以莫大的帮助,让我感觉生活都变得美好。在那段日子里,每当我难以坚持下去,总会想起你的鼓励和支持,才让我更加勇敢,坚持走下去。当然,现在也是。可遗憾的是,我竟辜负了这份温柔,对这场相遇擅自离席。

高三的到来,让我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紧,我只能放弃玩手机的时间来加强自己。于是,便与你断了联系。时至今日,我一直没能与你解释清楚,但我明白我始终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我的益友,我的良师。

都说人间别久不成悲,我或许失去了一个很棒的朋友,也永远遗失了那段日子,但我已经不遗憾了。我在18岁时错过你,却仍然有勇气努力地学习、生活,迎接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日子。

言语粗陋,请勿介意。祝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荔波高级中学 L

2019年9月27日

看完信,我放了心,中断联系并不是因为我之前对她文章尖酸刻薄的点评。或者说我不再为之前对她文章的点评而愧疚。

这一周里,我一直在与“往西公益”负责人联系,希望能得到L君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除了回信,还买了几本书想送给她,希望她在结束高考后能继续阅读和写作,因为人生不是仅为了一次考试,而阅读就像一个人的呼吸——

我的朋友:

在我每天面对着电脑屏幕里的WORD、EXCEL、PPT、E-mail和手机里的微信,日复一日的电子屏日子里,突然一天,收到一封信。一封没有任何征兆的,手写的,写在信纸上的,真正的信。这封带着真挚情感和温度的信,倏然让我想起了木心的《从前慢》——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 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姑娘,你知道吗?我上一次收到如你写来的这样真正的信,已是在25年前。

在给你写下这封信的前一天,我的一位教中学理科的同事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绵长力道的‘愤青’”,我的“很多话如排山倒海一般,感觉听了很过瘾”。可学生们明明都说我很沉静啊,我在心里辩解。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你的印象里,我还是一个温柔的人,或许你看到的我的“温柔”,正是那还不甘老去的“愤青”正在残喘的“绵长力道”吧?!

我记得第一次和你聊到写作是在5月。你把《十八岁的活后感》和《边城》(你的,不是沈从文的)发给我,文章里写:“不断重复看更多的电影,读更多书,听更多歌。我始终相信它们不会吝啬到不肯予我一刻欢愉。我常摆着文艺青年的清高姿态,在笔记本上写着一句句酸得掉牙的句子,而真正的文人在我不知的角落在柴米油盐里挣扎,普通且世俗……没有赞扬和批评的生活和一坨屎有什么分别?人总不能只剩下对生存的需求”。面对这样惊艳的句子,我回复你——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些赞扬和批评,否则眼睁睁看着一枚十八岁的姑娘每天在屎里打滚,还不如让她早一些淹没在油盐柴米里,去过过她以为的‘真正的文人’生活。

给你的赞扬是:你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能写更多的字,知道更多‘酸得掉牙的句子’,更懂得通过文字宣泄弥漫在青春里无处安置的情绪,继续保持,不要停下来,你可以做得更好。

给你的批评是:这两篇,脱离不了不知世事又不谙社会百态的稚嫩,就像一盏七泡的铁观音,颜色尚可,但入口寡淡。作家毛尖说:‘写作这件事真的要靠才华,并不是书读得越多写得就越好,书读得多只能保证你写的东西基本顺畅,不易犯错而已’。杨绛说:‘年轻人,你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而书读得太少。’

给你的建议是:下次试试不用形容词和成语写一篇基本顺畅的文章来看看。”

第二周,你写来了《我的偶像》。我在文章后极尽我一向的尖酸刻薄对你说:“我想,‘往西公益’找我来,不是要一味给大家说‘你好棒’、‘有进步,继续加油哦’诸如此类无关痛痒的话的。所以,我会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哪怕这些话会像一根刺让别人感到不适,甚至刺痛——我来,不是为了取悦他人。
关于这篇《我的偶像》,中学生作文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

夸张无度!片面!无知!天真(或许只有这个不算什么坏事)!

希望下周能看到一篇平平实实的文字(是平实,不是平淡),如果你还有勇气给我看的话。如果你想要与众不同,或者活出自我、过得更好,你只有全力以赴,才有可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第三周,你给我看了《送别》。

我说:“结尾很妙!有趣的写作尝试和有趣的梦。如果一篇文字只是给自己看,以自己懂的方式写就好。如果想给(希望)更多的人(读者)看到,就需要再严谨一些——规范、准确。基本上,我们几乎不可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这也就是想象和科幻(玄幻)的迷人之处。”

然后,我为你准备了胡适的“文章八事”,但你的文章没有再来。

我相信是我的尖刻让一个可能会读更多书、写更多字,能够成为更好的自己的学生失去了勇气。为此我甚至后悔给你们这样同我一对一对话的机会。

从收到你的来信,我感觉世界仍然是如此美妙。

其实,关于写作,我能帮到你的不多。因为我认为阅读和写作,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情,并且不具可复制性。卡夫卡把写作看作是自己人生的最大追求,是维持他生存的形式。博尔赫斯说他写作,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特定的读者,是为了“光阴流逝使我心安。” 杜拉斯认为,身处于几乎完全的孤独之中,“这时,你会发现写作会拯救你”。

过去十五年来,我读了近一千本书,记录下超过一百三十万字的生活琐事,在传统媒体没落的余晖中发表了二十多万字。就在昨天,我敲了九千六百四十八个字的日志,有的发在了博客里,有的因为种种原因只能自己看。我之所以不断阅读和写作(如果我敲的那些东西能称之为“写作”的话),是因为写作之于我,除了是一个出口,我还相信写得越多,就有可能写得越好,就能用文字记录我的人生,把一天天的生命变成一件件时光的琥珀收藏起来。对于一位写作者来说,写作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用自己的笔去构建一个世界。而所谓的好与不好,并没有世人理解中的那么重要。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

所以当你在学校里表现得好或不好、欢迎或不受欢迎、擅长或不擅长某一门学科、富有或贫困等,使你显得似乎与别人不同时,应该记住:长远来看它们都不算什么,这些所谓的不同只会在你把它们当回事时才成为问题,因为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同。并且人生不只是一场高考而已,所以读更多的书就尤为重要。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路,就会对自己和这个世界有更多、更深入的了解。如果不读书,行万里路,也只是个邮差。

活在世上,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儿,慢慢放下输赢和计算,每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节奏,每朵花都会在该盛开的时候绽放。在你我的这场遇见里,并没有谁辜负了谁,你也不需要向我道歉。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加的丰富和充实;你的来信,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绵柔和有温度,也让我在工作中更加审慎。没有人会知道,无意间种下的一粒种子会在什么时候发芽,会在什么时候开出最美的花,结出丰硕的果。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很高兴你视我为朋友。人生很长,人生很短,想看的书看看,想表达的就写下来,一辈子过完。

期待你的来信和新作。

另,我选了《纳兰词》、晏几道的《小山词》、赵崇祚编的《花间集》、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细井徇的《诗经名物图解》、木心的《云雀叫了一整天》和冯唐的《无所畏》这几本书,它们不在你给我的已读书单里,在你看到这封信前就应该收到了,希望你喜欢。

你的朋友 毛豆

2019年10月3日

最有绵长力道的“愤青”

中学生都不叫我老师,而叫我豆总或豆哥。我知道,因为这个时代不需要知识分子,不需要文艺青年,更不需要愤青和说教,只需要平凡的老哥哥——我觉得我还是有可能一直年青到60岁的——如果我不“愤怒”的话。谁知道呢?

我自以为已经比十年前要平和许多,也不再那么“愤怒”。但是今天胜建老师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绵长力道的‘愤青’”,我的“很多话如排山倒海一般,感觉听了很过瘾”。

因为之前不了解,相互之间有一些顾虑,这是我与胜建老师成为同事后第一次在会议场所外的非正式的正儿八经的聊天。胜建老师虽然是中学理科老师,但读了很多(对我来说很艰深的)书,并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独到见解。在正经聊天的坦诚中,就连刺耳的话也会变得熨帖。好吧,或许我一直都“愤怒”,只是不自知;或许我不“愤怒”就不是“我”了。

对于我是否“愤怒”这个人生的优化问题,无非是确定以下两点:一是你想成为的人,也就是目标函数;二是你必须做的事,也就是约束条件。人到中年了还“愤青”,不知道这到底是我人生修行(优化)的目标函数偏差还是约束条件的成功,“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不想在红尘中厮混,我只想寻求安宁和没有悲伤的喜悦。”(鸭长明)并且学生们明明都说我很沉静啊(摊手)。

后来胜建老师解释说:“我说之愤青加引号者,其实就是取其不为私利而敢言之意。愤青之所以少因为都汲汲于利去了,现世,谁会傻到为道义辩解呢?相反,而且辩解得那么沉稳,所以绵长;又其有生命力,故而力道。”这个解释我虽然受用无比,但仍隐隐感到,做一个不合时宜的“愤青”就像一篇文章里的一个“通假字”,格格不入。

寻城记·成都

只有一个人在旅行时,才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它会告诉你,在这世界比想象中的宽阔,这个世界上,你可以碰到机遇,而绝不可能碰到“神”,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千与千寻》

学堂这个学期的游学季,从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开始。

六至九年级的中学生,游学目的地是成都。一年前,我为了准备这次游学,翻看了一百多万字的资料,做了一万多字的读书笔记,在实地踩点过程中写了一万三千字的游记,最后整理出来四千字的游学教材《寻城记·成都》和跨学科知识点,但因为种种原因,原计划春季的出行直到一年后的秋天这才成行。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功不唐捐。

成都游学,我在这份自编教材的基础上,给学生的游学周准备了三个团队课题,每人要选择创建或加入一个课题组或三项各选取一部分组成综合课题进行,每个课题组不得超过四个人。这三个课题是:

1、人物访谈:八个人的成都
访谈一男一女两名你们的同龄人、一男一女两名20岁左右年轻人、一男一女两名40岁左右中年人、一男一女两位60岁以上老人共不低于八人,除了受访者姓名、性别、年龄、职业、来自哪里、到成都多少年等基础信息外,完成主题采访内容——你心中的成都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2、无辣不欢的美食江湖
四川(成都)从何时开始食辣、从何时开始食麻?麻的来源花椒何时、何地而来?辣的来源辣椒何时、何地而来?川菜始于何时?特算为何?独特菜品有哪些?成都特色老字号川菜馆有哪些?到底是贵州人怕不辣还是四川人辣不怕?(本项作业须附上至少三家川菜馆的名片、菜单或宣传资料)

3、水火交融:没有什么事是一碗茶和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成都公共空间与公共生活研究
和欧洲城市相比,传统中国城市常常被认为缺乏公共空间:不但没有广场、教堂、体育场等供不同人群聚集以交流意见的公共场所,而且也没有一个活跃、自治的市民社会。随着城市史研究的深入,现在越来越多的例证表明,虽然中国城市有其不同于西方的特点,但同样存在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社会共同体,人们自发地维护公共福利,并分享着共同的社区空间。在成都,茶馆和火锅店就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和缩影——茶馆不再仅仅是人们去喝茶的地方,火锅店也不仅仅只是吃饭的去处,而是这座城市中的公共空间。

除了课题,我还开列了一个游学书单,供学生在这个长假里学习:

桑田忠亲《茶道六百年》
李劼人《李劼人说成都》
王笛《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
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
王笛《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
王笛《袍哥 :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
曹雨《中国食辣史 : 辣椒在中国的四百年

【寻城记】成都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成都地理:成都平原四面关山阻隔,西是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南是云贵高原,北有秦岭、大巴山,长江东出巫山后进入两湖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依据现实挖掘的金沙遗址考古发现,成都建城史可以追溯到3200年前。

那时,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第四王朝迎来短暂兴盛;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三世在位,恒河流域的古印度王国正是著名的吠陀时代;希腊半岛城邦联盟远征特洛伊,发生了特洛伊战争。

而在黄河流域,正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朝代—商(殷)。殷(河南安阳)墟是中国目前为止第一个有文献可考、并为考古学和甲骨文所证实的都城遗址。

前316年,秦国设蜀郡于成都。公元前256年,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了迄今为止,年代最久、唯一留存、仍在一直使用、以无坝引水为特征的宏大水利工程—都江堰水利工程,并造石人作测量都江堰水则,是中国最早水尺。 继续阅读

Curry之桌

这不是一个“华盛顿的小斧头”式的虚构故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在幸福学堂,关于坚持、勇敢的优良品质和如何以严谨的态度对待学术的故事。
此刻,我正坐在幸福学堂中学部的中文教室里,用放在“勃维之桌”上的电脑敲下这个故事。

今天发生在中文教室里的这个“Curry之桌”的故事,是我成为一名教师这三年来,感到最为欣慰和难忘的时刻之一。我为在这间教室里帮助我不断成长的学生们感到无比自豪!

这个学期,我仍然担任中学部的中文教师。由于学堂教学方法的调整,这学期的这门课跳出了一直以来的“语文”范畴,而成为了一门包含地理、历史和语文的“大中文”综合课。

教师也是学生。我和同学们一样,都讨厌“我说你听”让人在教室里呆若木鸡的传统教学模式。于是我们一起在校长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将课堂变成了一个名为“大家来战‘豆’”的真人脱口秀节目“直播间”。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并去寻找答案,答案往往不是唯一的,每个人的看法都会得到尊重。

我不认为“教师”的身份就意味着“一贯正确”,也不认为教师和学生的角色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我只是中文课堂这个“脱口秀直播间”里的一名主持人。在我们直播时,常常有意料之外的新问题不断的被提出。这些问题有时是在我的知识储备里,有时是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于是就会成为附加作业——直播结束后各自去寻找答案,明天的新一次直播时分享给大家。

今天的脱口秀第四季第四次直播课程,同样也包含了地理、历史和语文这三个学科的内容。其中的内容之一,是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北美洲与南美州的分界线——巴拿马运河。话题是从大航海时代开始的,从美洲的“发现”到拉美自由之父西蒙·玻利瓦尔,一直延续到这条由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罗斯福下令开凿的运河。聊到罗斯福,自然就聊到了美国。这时候,一向勤学好问的七年级同学Diana,指着教室里那张两米大小的世界地图上阿拉斯加那一块问我,那里怎么还有一块美国领土?

这时九年级的Curry说:“我知道!那块土地是美国从加拿大买的。”

“哦?你确定是从加拿大买的吗?那花了多少钱呢?”我笑着问。

“确定!只是我不记得是多少钱了。”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美国不是从加拿大购买到的阿拉斯加。你确定是加拿大吗?”

“当然确定!如果美国不是从加拿大买的,我现场吃掉这张桌子。”Curry自信满满笑着说。其他同学疑惑又兴奋地看着我和他。这时下课铃响了。我决定在这节课的最后,确认关于阿拉斯加归属的这一小段历史。于是我问其他同学:“Curry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很清楚。”大家笑着说。

“他说如果美国不是从加拿大买到的阿拉斯加,他就现场吃掉这张桌子。”有人补充说。

直播间里,气氛紧张而欢乐。

于是我拿起在播放背景音乐的手机,查询到阿拉斯加的词条,大声读出来——“1867年3月30日,美国以700万美元外加20万美元手续费的价格从沙俄手中买下了近170万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平均每英亩土块仅值两美分。土地合约的生效日期就在1867年10月18日,故这一天被定为“阿拉斯加纪念日”。”

直播间的欢呼声里,夹杂着Curry无奈的笑声。他笑着说:“哦不!我怎么可能吃下这张桌子!”

“吃掉!吃掉!”所有人一起对勃维喊,直播间里充满了欢乐,和一点点幸灾乐祸。

“好吧,好吧,桌子我肯定是吃不掉的,但以后这张桌子就是我一个人用吧。”Curry说。

“好吧”,我宣布:“那这张桌子勃维专属的课桌就叫‘Curry之桌’”。

直播间里哄堂大笑。

“用Curry的名字来命名这张课桌,是对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独立思考和勇敢的知错就改精神的嘉奖,以及时刻提醒我们必须以严谨的态度来面对学习” 我补充说,“我希望这直播间里的每张课桌都能够得到独特的命名”。

直播间里响起掌声,吃饭时间也到了。

我其实更想把这张桌子放到中学部的大堂正中,我对自己说。

太座大人总是对的

1、昨天在书店淘到一本1999年版无译文《史记》,18元入手。昨晚备课时用到,给太座说,这是本有20年历史的新书,就像我都四十几了才又开始学习,如果不是因为要上课,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翻《史记》。太座说,你还没学好,人应该知道得越多就说得越少。

2、我颇为自己能在众人讨论时,常常说出一些切中问题根本或要害的真(难听)话而沾沾自喜。太座大人一再告诉我这样不好,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好。但我还是嘴硬,说并不是说真话的人都会让人讨厌,例如鲁迅。“蠢货”,太座大人吼我:“鲁迅到现在还屹立不倒,那是因为他死得早。”

3、“现在的父母希望孩子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但为什么当孩子开始对他们说‘不’的时候,他们就会苦恼呢?” 晚饭前在厨房和太座闲聊。“看人,不要听他说什么,应该看他做什么。”太座头也不抬丢过来一把葱,“现在就是我看你做什么的时候了。”

修罗场

早上进城,太座和花卷去宾隆超市买菜,我在超市楼上的二十四书香书店淘书。在旧书区淘到学苑出版社1999年1月版《史记》一册,739页,64万字,原价21元,18元入手。整本书无标记、划线和折页等任何曾经被阅读过的痕迹,不知这20年来在谁家的书架上一直放着,然后流落到旧书店,属于自然旧。这么便宜,应该是因为这个版本只是文言原文,没有译文的缘故。上周开始给中学部上《史记》,讲了《五帝本纪》,下周讲《夏本纪》,这本书来得正是时候。

开学三周,日志几无更新,只因忙。这个学期不再负责游学、自媒体、设计的工作,但还是要上六至九年级的混龄合班中文课(跨历史、语文和人文地理的综合文科课程)。课时不多,一周六节。但因为课程我重新做了设计,按照历史脉络进行,而不是依据教材篇目的先后顺序,这就意味着要把四个年级的教材打散重组,并补充进一些教材没有涵盖但确实值得了解学习的篇目,同步开列辅助书单要求学生进行完整阅读,备课量变得非常巨大,差不多是1:4。书单里的书,我也采购上架在中学部的图书区,只可惜似乎并没有什么学生在真正阅读。现在,电子碎片化的阅读,已经取代了完整阅读。

除了忙于课程,还忙于担心之前负责的工作,虽说现在是看上去更厉害的新人在负责,但总是觉得问题多多。昨晚,在员工微信群里,说了一句《第56号教室的奇迹:让孩子变成爱学习的天使》作者雷夫·艾斯奎斯的原话,引起了一场风波,最后我在群里当众道歉,表面是平息了,但我知道芥蒂会一直在。今晚散步时反思,我搬家到这城市的卫星城的乡下,就是要躲开这些纷纷扰扰,现在不用像之前一样身兼多职了却还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真是执念太深。安心看书、备课,做好自己才是正经事。否则心不安定,就算是肉身住到原始森林里,念100万遍佛号也是不得清净。日常生活才是修罗场,所以说人生才是真修行——不是去对别人指指点点妄图修别人,是修自己的行。

照镜子的猫

每周去二十四书香书店,常会遇到老板秋蚂蚱——我的男神。

偶尔他没在给读者推荐书、整理书,我没在选书时,我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我会躲开。秋蚂蚱之所以是我的男神,不是因为他的样貌好看,是因为他的人生经历丰富,读过很多书且快60岁的人了记忆力仍惊人的好;我躲着他是因为畏惧,他深邃的眼神直达幽深的大脑深处,而那里面藏着让我无法企及的思想的高山大海和未知的知识领域。不见高山,不显平地;不见大海,不知溪流。在他面前,我的知识和思想(如果我有“思想”的话)就像雨后路上的一汪积水,浅薄又恐人不知。

闭关前去书店那次,正好遇到他有空我有闲,于是我记忆里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好好坐着单独聊了有快一个小时。

出关后去书店,遇到他在给客户配书,“不是闭关十五天吗?怎么时间没到就出关了?”他问我。

“修行不够,每天过午不食,被饿得提前出关,好丢人,哈哈哈”我说。

昨天晚上,看到他发在朋友圈这段话,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人,貌似是个比我自己还要好的人。发现自己眼里的自己,和别人眼里的自己,就像第一次照镜子的猫——现在的我在旁边看着自己正在照镜子,三个我,哪一个才是我?或者每一个都是我?或者三个合在一起才是“我”?

——

吾友豆弟,皈依佛教徒。十天前,来书店聊天,告诉我,将闭关半月。前两天,又来。我问:不是十五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他坦言:饿得吃不消。早六点一顿,中十二点前一顿,过午不食,于是脑海里全是饿字萦绕,挥之不去,低血糖让我投降。我听罢哈哈大笑,再打量这副本来就小的身板,真的又紧了一圈。陈夔龙曰:“佛法读过去身与未来身,究不若现在身迹象可寻,非同向壁虚造也。”

听闻豆弟曾是网络好写手,摄影文字俱佳。我眼中的他,是极少数真的好父亲,女儿卷卷和他形影相随。上一次我们聊天,小女看书倦了,进来附着爸爸的耳边说了什么,我随即察觉:这孩子是在和爸爸说:我想回去了。证实后,我把豆弟赶走了。有什么修养的父亲,就有什么修养的孩子。每次看到卷卷,我都由衷的怜爱。我对孩子很少有好脸色,那是因为现在的孩子,大多一副老子就是山大王的熊样……

豆弟不装,他的恬淡、谦和,你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的底色。和他聊天我什么都说,完全没有我以往对教徒的警惕。原则上我不和教徒谈论宗教,但和豆弟聊天,我就没有这种防备,不是因为他的谦虚平和,而是因为他的开放与独立,更重要的是:他的诚实。

和一个诚实的人相处,你会觉得这世界还有希望,虽然这希望很渺茫。

——诚实,在当下和愚蠢的意思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