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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看电影的记录

世遗雕版《龙藏地藏经》

这可能就是慢慢老年痴呆的感受。记忆力减退严重,去拿书或太座交代做什么事,走到一半就忘了要做什么,站在那里想:我是要做什么的?才起床两小时就困得不行,非得又眯半小时才能撑到中午,吃完午饭就又来不起,又要再眯半小时,就这样除了晚上十点半困到倒床就睡着到早上六点半起床,一天还要再补三四觉才行。都是因为用药的副作用。现在才中年就开始痴呆起,老来真呆了会不会肉身在这个世界,“金身”去到另一个平行空间?

呆了看书效率极低,看着看着都不知道看到哪行,上下句讲了什么,于是看了一晚上书,翻来覆去还是那一页。连闲书都看不下去时,从客厅书架最上层捧下世遗雕版《龙藏地藏经》来赏、读。读佛经读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世遗雕版《龙藏地藏经》,昨天收到的,弘化社赠送,编号五〇四七,只自付了四十几元邮费。由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雕版印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义时雕刻,文物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一版一印,定价二千五百元。一函二册,函、册均外包明黄祥云暗纹绫绢,经折装,内页为由檀皮和沙田稻草制作的米色宣纸,经前清刻龙藏佛说法变相图,另附《地藏经》龙藏版和永乐南藏版经文对比表。刻工好,纸好,墨好,装帧好,墨香字明,展卷法喜充满,是我几个版本《地藏经》中最为精美和珍贵者。

(《乾隆版大藏经》以明代的《北藏》、《南藏》为底本,略加增删编辑而成,因经页边栏饰以龙纹得名《龙藏》。始刻于清雍正十一年 (1733) ,完成于乾隆三年(1738),是我国历代官刻大藏经极为重要的一部。全藏共收录经、律、论、杂著等一千六百六十九部,七千一百六十八卷,共用经版七万九千〇三十六块。)

【读书记】《明亮的对话:公共说理十八讲》一

徐贲的《阅读经典:美国大学的人文教育》读了一半,在“多抓鱼”二手书交易平台上六折买的《明亮的对话:公共说理十八讲》和《经典之外的阅读》两本送到了。

在已经读了的前半本中,多次有提到“公共说理”这个词。为了先弄清楚这个看来比较关键的概念,放下手上的后半本,先从《明亮的对话:公共说理十八讲》入手。反正三本都是要读的。

《三联生活周刊》关于这次东北的新冠疫情爆发,文章《“封户”七日,通化市民经历了什么?》里有一段:“一月十二日全天,通化市新增了五名新冠病毒无症状感染者。这次疫情起源于“养生馆”,一名感染者多次往返于黑、吉两省,在公主岭市、通化市开展了四次针对中老年人的养生培训营销活动,导致一人传染一百多人。养生馆的惯用方法是让老人们听课签到,送免费鸡蛋。”

中国逐渐进入老龄化社会,数量庞大的老年人给养生馆的蔓延提供了土壤。甚至在老龄化严重的城市,几乎到了每个小区都有一家养生馆的地步。我父母在五年前也积极投身于这养生泥石流。他们将每月退休金的近五分之一投入到养生上,购买并长期服用除了带来心理上的安慰和麻痹,并没有任何切实功效的保健品,有高血压的老母亲听信保健品销售的话,还一度停掉了医生开的降压药;经常参加养生馆组织的周末短途旅行,逢节日还去扎堆领取免费的小礼物。他们对养生的热衷程度,我拦都拦不住,最后甚至快上升到如果阻止他们享受“高质量晚年生活”就是不孝的高度,最终只好对他们“放任自流”。作为交换条件,我得以退出各种耸人听闻博眼球“民科”养生保健知识轰炸的家庭微信群,并且他们放弃拯救我和我“不健康”的生活。

为什么老人们会不管不顾,甚至不惜与家人反目也要送上门去成为明显是骗局的受骗者?这就和青春期的子女与父母的关系一样,让我不解。

“识别和抵御宣传是学生们从初中时就已经接触到的公共说理内容。宣传是一种对公共说理有多种危害的话语,往往是一种巧言和欺骗,是一种利用普通人都有的心理和认知弱点的诡辩和诈术。”晚上在炉子边读《明亮的对话:公共说理十八讲》,看到“序言”里这段话,就觉得父母也是蛮可怜,自己也可怜,可惜,还可悲。别人家的孩子初中时学习的是“公共说理”,我父母他们和我的初中,接受的都是在一种宏大叙事背景下渺小个体只是作为“时刻准备着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的“螺丝钉”存在的“不讲道理”,对宣传和灌输不但无从识别,抵御更是无从谈起,所以就算被骗也是欣欣然。这到哪儿说理去?又想起上周六自己的期末总结引用周作人《灯下读书论》里的那句话——好思想写在书本上,一点儿都未实现过,坏事情在人世间全已做了,书本上记着一小部分。

所以读书,只有读到好思想,才能看见坏人间。“我们的前一代欺骗了我们。我们这一代也曾互相欺骗。我们不能再欺骗后人了。”(邵燕祥《找灵魂》补遗)

【淘书记】按图索骥

“那里书怎样?”回到家太座问我。

“书很一般,毕竟是城中村里的路边旧书店,小小两间铺面,还住人。货源多是来自收破烂报纸纸壳的,看书、买书的也都是身在社会底层,想读书,但又没读过什么书的人。”

“就像你一样的人?”

“对。”我答。

按照百度地图的步行导航,下了公交,经几条城郊结合部握手楼下抬头只见一线天的小巷,再上一个两百米的陡坡,下台阶穿过污水横流脚底打滑且气味浓郁的菜场,在一溜城中村一半低于路基的低矮昏黑临街铺面中间,夹了一家旧书店,店名“索骥书屋”。

今天是第二次去。前天,周日,找到了,但没开门。问邻居,说去花溪赶场卖书了。从邻居那里要了联系手机号,晚上加了微信。今天确认开店才出门。“估计去一本书都淘不到。”出门时对太座说。

进店先低头,下台阶,书不多,多是大路货,摆放杂乱且品相不佳。二百元淘得二十三本,差不多是照薄的五元一本,厚的十元一本点数结算,老板又送了一本。

二十四本中,“网格本”八种九册,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各四种。最早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版,一九七九年九月六印的丰子恺译屠格涅夫《猎人笔记》;最晚的是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版一印,翟向俊、叶扬译埃萨·德·克罗兹《阿马罗神父德罪恶》。八种中,《猎人笔记》有一特殊处,封底左上印有“封面设计:邵守严”,原来“网格本”的封面设计者是邵守严。

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三年浮雕版(白色封面印鲁迅浮雕像)《鲁迅全集》二十四种中七种,《华盖集》《二心集》《野草》《伪自由书》《彷徨》《且介亭杂文二集》《且介亭杂文末编》,品相不一,出售地点也不在一处。三种封底蓝色售书章“为革命而读书/黎平新华书店”;一本封底蓝色售书章“为革命而读书/贵阳新华书店”;一种书名页上一枚红色“二中队图书”,快五十年了,依旧鲜艳;每一册都有原版封面书影,五元一本点数三十五元。

“凡尔纳选集”三种四册,中国青年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印,很“时尚“的小开本,封面红色“贵州省革命委员会煤炭工业局图书室”圆章。八品自然旧,没有明显翻阅痕迹,纸张发黄,满是时代感。五元一本,买来送给女儿。

《贵州古代史》,一九八一年十月,贵阳师范学院编著,贵州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年二月一版一印,三十万字,印数三千册。八品自然旧。贵阳师范学院前身为创建于一九四一年的国立贵阳师范学院;一九五〇年改名为贵阳师范学院;一九五八年,中共贵州省委决定在贵阳师范学院内以联合办学的形式成立新的贵州大学;一九五九年,贵州大学分出;一九八五年更名为贵州师范大学。

吴长翼编《八十三天皇帝梦》,袁世凯称帝的史料汇编,文史资料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三月一版,二印。丁聪插图。八品自然旧。

《唐宋传奇集》,鲁迅校录版,文学古籍刊行社一九五六年六月一版一印,繁体竖排,封面蓝色“贵州省文化局图书室”繁体印章。霉斑、破损严重,但是喜欢这种旧书,哪怕鲁迅只是各噱头,没办法。

老板送的是《书话与序跋》,贵州人民出版社“世界文化名人散文精品”系列一种,一九九八年二月一版一印。

“有时间,真好!又有点小钱可以自由支配,真好!是不是?”太座问我。

旧锻坊题题题

“旧锻坊题题题”一套四册,为《旧锻坊题题题·钟书河卷》《旧锻坊题题题·邵燕祥卷》《旧锻坊题题题·朱正卷》《旧锻坊题题题·姜德明卷》,布脊硬面精装,北方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四月一版一印。

四册书话中四人共同的身份是(总)编辑和作家,串起这四本书的作者萧跃华也是编辑,且喜收藏签名题跋书籍,姜德明还是藏书家。原以为这套书话不过是文人的相互捧哏、自恋小趣味,属于可读可不读之列。几夜枕边书读完,发现这五位爱书,且与文字、出版为业半生的人,谈起自己过去几十年里曾经出版过和工作产出(编辑)的书来,与收藏别人作品的爱书人和藏书者又有不同,尤其难得的是,借书谈到人生际遇,讲了些真话,实话,并且那个时代影响至今——

“什么都是最最最,一切趋于极端,形容词须用最高级,上纲与定罪务求一剑封喉、置之死地”(《人生败笔——一个灭顶者的挣扎实录》)

“我们的前一代欺骗了我们。我们这一代也曾互相欺骗。我们不能再欺骗后人了。”(《找灵魂》补遗)

“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晚,M接见上海科学、教育、文艺和工商界代表人士,闲话中罗稷南问了M一个问题:‘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怎么样?’M回答:‘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鲁迅的最大幸运是只活了五十六岁,如果他活到我们这个年纪’,就会如乔冠华、胡乔木所说‘难免不当右派’。李慎之说:‘他在中国的威望比高尔基更大,性格也比高尔基更刚烈,下场恐怕只会比高尔基更惨。’十分有趣的是,胡适在海外看到看到大陆‘清算胡风’时,也评论说‘鲁迅若不死,也会砍头的’。”(《朱正》)

我想起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在《灯下读书论》中,概括自己读书经验的一句话:“好思想写在书本上,一点儿都未实现过,坏事情在人世间全已做了,书本上记着一小部分。”所以读书,读的是好思想,看的是坏人间。

装饰

一、冲绳民谣歌者大城美佐子去世,享年八十四岁。送女儿搭住在隔壁楼同事的车去学堂后,回来洗早餐的碗,一直听——欣赏不来大城美佐子的冲绳民谣,但有上妻宏光、吉田兄弟的三味线和夏川里美的歌声。

二、两个一米八的书架,昨天下午送到,女儿和我一起在客厅组装好就将自己的书,全部上架。今早女儿上学堂后,我从楼下书房配了一些书到楼上客厅,这样就是一家人的客厅书房了。三米六的半面书墙颇为壮观,再没有比书更好的装饰物。

三、晚饭后,女儿从架上抽下阿城的“三王”——《棋王》《树王》《孩子王》来读,说:“什么也不能阻止我看书。”曾有家长咨询我怎样培养孩子的阅读兴趣,我不知道怎么培养,我家的孩子也没有培养,就是我喜欢买书、看书。“所以,家庭优越的孩子长大了更会优秀,普通人家的孩子长大了就是普通人,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传家’传的东西了。”我想。

四、读完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二〇年八月一版,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印,印数少见的达到四万册,一本由一线教师撰写的关于中国教育的非“畅销”畅销书——

“对高校而言,不得不承认,学生的分化,在入学前多半已经完成,教育的实际功效,其边际效应早已递减。”

“一个孩子身上的东西,不管他特不特殊,正不正常,他投射出来的,肯定诗背后的家庭。”

“在中国大学的层级分布中,不同级别的大学,学生去向会对应不同的城市。顶级大学对应的是全球最好的城市;重点大学对应的是一线城市、省会城市;一般大学对应的是中小城市、乡镇甚至乡村。一层层,一级级,像磁铁吸附着各自的隐秘方阵,干脆利落,并无多少意外发生。”

“中学时期的老师、家长,总认为通过各种手段,将孩子送到大学就万事大吉,但中学教育的后果,大学老师才有更直接的感知。我在具体的课堂中,充分感受到教育像一场慢性炎症,中小学时代服下的猛药、抗生素、激素,到大学时代,终于结下了默然、无所谓、不思考、不主动的恶果。学生内心的疲惫和大学时代的严苛压力,成为他们精神生活的底色。作为中学教育后续阶段的见证者,我目睹孩子们被牵引成长过程中的状态,对此有着深切感受,但家长对此并不知情,中学老师在应试目标的逼迫下,也无法对学生的可持续发展负更多责任。在疯狂的追逐中,没有人可以容忍孩子的失败,现实强化的高校分层,学生也不容许自己失败。孩子们的个性、天性和生命活力,被磨灭的无影无踪,他们的面目越来越相似,早已成为工厂的标准化构件。”

五、“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是自己的心”

读完《寺山修司少女诗集》,湖南文艺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五月一版,二〇二〇年八月六印。

【何事惊慌】十九:未完待续

“知识可以分享,智慧无法分享,它可以被发现,被体验。智慧令人安详,智慧创造奇迹,但人们无法言说和传授智慧。”

“真的反面同样真实!也就是说,只有片面的真才得以言辞彰显。可以思想和言说的一切都是片面的,是局部,都缺乏整体、完满、统一。”

“禅的精要”,我在这页的页眉写。

左边床上躺的大叔,喝酒喝得胃出血,从急诊住进来就输了好几个单位的血。每天他已工作的两儿一女会轮流来探望——换个地方玩手机。

右边床上躺着的大爷,快八十岁,和我同一天入院。黑便,没找到出血点,拒绝做胃镜,就这么天天犟着。患肺气肿引起的呼吸衰竭,气喘像是拉风箱,医生说肺的问题是治不好了的。昨天他靠在床头昏睡的时候,侄儿出车祸过世了。照顾他的儿媳妇在病床边接的电话。

对面两位胃溃疡患者出院了,又住进来两位。铁打的病房,流水的病患。

在这样的环境里重读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一首印度的诗》,本身就极不真实的真实。

“真的反面不是假,而是另一种真;假的反面也不是真,而是另一种假。”主任医生来查房,拿着我的PET/CT检查结果看时,我在想着这“真”与“假”的问题。

“很好!排除了我们之前怀疑的癌。你的PPD阳性,我们准备采取抗结核治疗。”主任医生说完,就转到邻床去了。

“可是,所有检测都没有指向淋巴结核的直接证据。”我在医生办公室,和管床医生沟通。

“是的。结核检测阳性,也只是说明有结核感染,或感染过。”医生说。

“那是否还有除抗结核外的治疗方案?”

“手术的风险比较高。我们现在先采取抗结核治疗,三个月如果结节减小或者钙化,那说明治疗是有效的。”

“如果三个月后没有明显减小,甚至在继续变大,怎么办?”

“那我建议你去华西。”医生说。

右锁骨上,深藏在颈部神经和血管后的这个淋巴结节,就是贯穿一部连续剧的核心悬念。现在第一季结束了,它就是弹出来的“未完待续”,不用期待,一定会有下一季。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到走廊墙上有一张“世界肠道日”海报,一段大肠弯曲成一个问号,“远离不一样的便秘”几个字的尺寸尤其醒目。我的职业病突然发作,“远离不一样的便秘”,强调的是要接近“一样的便秘”咯?

在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大楼和住院楼多处,摆放有“贵州第一、西南第六”的宣传X展架。西南三省一市,“西南第六”的概念,就是整体最差,局部最好。“医学就是一门什么都不确定的科学和什么都可能的艺术”。所有检查做下来的结果是没有准确的结果,也算是一个最坏的好消息。大家都尽力做到能做的最好了,那就这样吧。

为了庆祝这个最坏的好结果,我收拾东西出院,去街对面的也闲书局享受知识分享——买书。

一千一百余元,购得中华书局的两套书——《郑天挺明史讲义》一套三册,《资治通鉴》一套十二册。美妙!即便家里的书这一辈子读不完也停不下买买买,在买书这事上我才是真正病入膏肓。

【何事惊慌】十八:人间味

早上医生来查房时,我正读淘来二手的O.J.M.戴维斯的《二手书那些事》。主任医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给小医生们交代一番,并说会有呼吸科的医生来会诊,让我尽量就呆在病房。好吧,除了街对面的也闲书局,我也没有什么地方想去。

读二手的《二手书那些事》更能体会书中的“那些事”,毕竟“最好的书总是旧书,只有后代才能评估今天的出版物”——生活随意且转瞬即逝,为偶然所支配,而写下来的字句却可以将迥异的经历编制成线,在混沌中创造出秩序。

《二手书那些事》是闲书,哗哗翻过,接着读朱利安·巴恩斯的《终结的感觉》。读完我不知道这小说想讲什么。正好叫的外卖到了,去住院楼入口取来,边吃边想:读完一本书竟然读不懂讲了什么,就像是这份红烧茄子饭,竟然连米饭都没煮熟。

“再读一遍。反正,在一个八个病人的病房里,除了看书,也没有什么更好消磨时间的方法。再没有什么比看了一本书却没看懂更浪费时间。”我在书名页写。

我的“技巧”在于没有技巧。

第二遍读完,我还是没明白。我甚至在前后有伏笔和呼应之处作了标注,并在自认为关键之处提出问题、追寻问题,但还是没有看明白。正好,呼吸科医生来了。估计她今天看了很多病人,非常累了,甚至可能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半了还没吃晚饭,所以心情不是太好。我等了一天,她就问了几句话,看了两眼肺部CT的片子就走了。好吧,我也可以出去吃完饭了。今天走得最远的距离,也就是到楼下住院部大门。

降温到零度左右,寒风飕飕的街头夜市摊点更加冷清。吃了一碗晚餐和宵夜合体的炒粉,油不好,用酸辣椒炒的,不是用的油辣椒,菜全是帮子没有叶子,还咸了。是真的人间味。突然,就明白《终结的感觉》讲了什么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到病房,“答案在最后一页”,我在《终结的感觉》书名页写。合上书,回想内容,结果只记得这么两句,竟然连男女主角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根据平均数定律,我们绝大部分人注定平凡。生命平庸;真理平常;道德平凡。”

“人生剩余的时间越少,你越不想浪费时间。而至于你想怎样利用你省下来的时间……唉,这也许又是一件你年轻的时候未曾预想过的事情。”

【何事惊慌】十七:做好自己

一切尚未揭晓的等待,最是让人煎熬,这个时候,如果不去做点什么填充心里的那空洞,就会被那空洞吞噬。在病房里,唯有读书,最好读书。

在病床上看完了“十三邀”四本。读人物访谈,与看视频相比,有更多的消化时间,读在各个领域的佼佼者的成长、成就和人生感悟,会发现人生的不可复制和偶然性——毕竟,绝大多数的“失败者”不会得到关注。既然“成功”不可复制,“失败”也自然千奇百怪,就像这套“十三邀”四本的第一本——《我还是更喜欢失败者》——我也还是比较喜欢失败者,因为我自己就是主流意识下的失败者——我怎么能不喜欢自己呢?

姜文:阅读非常有用,但有用的不是阅读本身,是它能够给你的激发。比如有一个叫陈存仁,一个写晚清民国回忆的医生。他给章太炎当医生,他观察到好多人,包括胡适、杜月笙。当时是章太炎告诉他,你每天写两百字,将来就不害怕写东西了。结果他坚持下来,后来写什么都很流畅。虽然他没有那么高的境界要写什么,但是他很真实地暴露他的那种态度,也很有意思,比那些装模做样的写作者有价值得多。

马岩松:我几乎把图书管当成了我的一个庙堂,只有在那儿才能看到让人感兴趣得东西。

吴孟达: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觉得还是要乖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觉得自己有多聪明,有一天你终究要停下来。

倪大红:我听过那么一个小故事,有一个行者问得道者,您得道之前干嘛?他说我劈柴、担水、做饭。行者接着问,那您得道以后都干嘛?他说劈柴、担水、做饭。这个行者又问,那您怎么得道的啊?他说我以前劈柴,得想着待会儿还得担水,然后还同时想着做饭,现在劈柴是劈柴,担水是担水。

陈冲:我的生活经历有限,读书可以丰富你,因为你不可能把各种生活都活一遍。好的小说能够让你体会到人格、人性和人得一种梦想,比现实更有感染力。

张楚:我实际上是一个自我搏斗的人,是一个和个人缺陷战斗一生的人。

于谦:投名师,访高友,这个名师不是有名的师父,而是明白的师父,所谓明白指的是在为人处事上明白。……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一件事儿,就是做好自己,你不要老挑别人毛病,你把自己做好了就行了。

许倬云: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大多事网络知识分子,是检索机器,不是思考者。

唐诺:作为一个读者,可以读人类历史上最好的东西,好到你恍然若失,甚至会觉得,我是谁?我怎么有资格读这样的书?

陈志武:很多历史学者通过研究过去两千年来大瘟疫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发现,病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

西川:图书馆为什么重要?图书馆是可以自学的地方——自学成才就是在图书馆里自己找书,疯狂地读书。

罗振宇: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正确或错误变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知识探求的边界抵达了什么样的新边界,这事才重要。这个道理一般人很难理解,就是知识面积越小的时候,正确率越高,知识的面积越大的时候它的错误率就越高。所以在这个时代,一切知识都进入一种猜想式状态,这些知识都不能说事对的,但是它们会帮你升高一个维度去看问题。

我(怎么)还不是诗人

从布考斯基的《爱是地狱冥犬》,想到“远离家庭即成就了一半佛法”和哈耶克的“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是由善意铺就的。”

布考斯基第一本公开出版发行的简体中文版诗集《爱是地狱冥犬》,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巴别塔诗典”之一种。昨天购于也闲书局的这本,是二〇一七年一月一版,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印。十二万五千字,三百八十七页,一天读完。如果时间允许,我就这样绵密不间断去读一位诗人的诗,这会使我在这短时间内,沉浸于其中,就像两个人一件一件脱光了衣服,一起在一个池子里泡澡,谁也没藏着掖着,通过诗句观察、肢解诗人和他的生活,并窥到一点时代在个体身上烙下的印迹。每个人都逃不过时代的摔摆,大家都是时代的产物。

这本诗集以其中《爱是地狱冥犬》一篇为名。我不喜欢这首诗。其中绝大多数的诗,我只有重回二十年前在身体还年轻的酒醉状态才能读得下去,但在布考斯基满篇的屎尿屁、妓女、啤酒和呕吐物里,也有无比的温柔和爱意——

如果你有能耐去爱

首先爱自己

但始终要意识到一败涂地的

可能

无论这失败的原因

看上去是对还是错

——《如何成为伟大的作家》

礼物是你有一个比你温柔的

女儿,她的笑声比你

更美

——《写给一个擦皮鞋的人的一首诗》

一脸正儿八经的,多半衣冠禽兽;满嘴男盗女娼的,心地却是纯良。这句话好像是在冯唐的哪本书里看来的。不记得了。就这么个意思。

布考斯基被认为是一个传奇的原因之一,是他做过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工作,诸如:洗碗工、卡车司机、装卸工、邮递员、门卫、红十字会勤务员;还在工厂工作过,做过杂志编辑,在报纸上写过专栏……“人生经历的丰富,使得布考斯基的写作始终保持一种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我做过小贩、矿工、电器销售员、酒店客房理房员、网站工程师,也在卷烟厂工作过(好吧,两天),在杂志做过摄影师、编辑,也曾在报纸上写过专栏……如果做过的工作多就能算得上是传奇——那我为什么现在还不是诗人?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像布考斯基十九岁在大学未毕业就因写“下流”的小说而被思想正统的父亲赶出家门?好吧,我确实没写过小说……也没上过大学。

也闲书局巡阅使

也闲书局巡阅使,我自封的。因为局座秋蚂蚱大人选的这些书,基本上我都狠喜欢,而这正说明了它们都应该被我拥有,都应该被读一读。现在缺钱少时,但总有一天,它们会都是我的。因此,在占有它们之前,就狠有必要时不时去巡阅巡阅,以宣示“主权”。巡阅时,就喜欢站在书局中央,四面满坑满谷都(可能即将)是我的书的魔幻现实,就像地主被自家土地上产出的粮食紧紧包围得透不过气来。这种虚荣和满足——没有穷过的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不会懂。

驱车半小时进城,早上十点六分进店,门口的收银台没人。看来我是今天第一位进店的非普通工作人员。

习惯从最里面的旧书区开始每次的巡阅。在第二柜第三层巡得王韬《淞隐漫录》,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小说史料丛书”之一种,一九八三年八月一版一印,三十九万一千字,六百页,定价一元八角五分。八品自然旧,封底定价处有蓝色售书章一枚,字迹漫漶,书局定价三十元。《淞隐漫录》,又名《后聊斋志异图说》、《绘图后聊斋志异》,是晚清报人王韬刻印于光绪十一年的文言短篇小说集。随手翻看两篇,不输《聊斋志异》。

郑振铎《西谛书话》,三联书店“中国文库”第二辑之一种,二〇〇五年一月一版一印,硬面精装;三十八万六千字,五百四十九页,前有铜版纸古籍书影六十种三十页,定价四十二元。郑振铎笔名西谛,一生爱书如命,素以痴于访求散佚珍本典籍而享誉书林。此书成于其身后,遴选一生写下的专谈古籍的文章精编而得。其中介绍唐人小说、宋元话本、明清传奇,以至版画图谱、历代诗文别集、地志农书,众彩纷呈;访书之艰辛、淘书之乐趣,亦俱在其中。大概是因为这一版本印数仅五百册,书局定价竟然一百五十元。找这本书两年多了,现在终于遇到,不带回侍寝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一面在心里暗骂局座鸡贼,一面乖乖把书从架上又抽出,腋住。

路过“教育”类书籍区,为了迎接许知远的到来,店员们在忙着整理书架,布置绿植。书柜前的台面上,紧挨着一摞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的是,几本散放的《性爱美滋滋》。此情此景,衬得书局那面“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的文化墙,熠熠生辉,活色生香。

昨晚在朋友圈,书局的穆谢特·张介绍了“钟情混蛋式写作的‘酒鬼’、‘堕落者’、‘底层人民的桂冠诗人’”布考斯基其人其诗。我一眼看到《最糟和最好》这首诗的“在医院和监狱/这是最糟的”句,就爱上了——布考斯基,不是穆谢特·张。家人聊天曾说,医院里没有住着家人,监狱里没有关押着家人,就是幸福的。底层人爱上底层人民的桂冠诗人,应算是爱得其所。在收银台,请读书极有品味的九〇后小女生穆谢特·张帮我找到布考斯基诗集《爱是地狱冥犬》,“终于有人在介绍后买这本书了,”她笑着对我说:“他就是个混蛋。”我接过书,哈哈一笑,心想:在这个操蛋的时代,想好好活着的,和活得好好的,多是混蛋。距离上一次读外国人的诗,大概已经两年了。至今,我最喜欢的外国诗人和诗还是伊朗导演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和他的那首“至今多年/我都似/稻叶的刃/悬在四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