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2014年09月

不要对乡村旅行抱有幻想

还有一星期就满三周岁的花卷推开门,说:“豆哥爸爸,我和你来看书吧?!”

我说:“好吖。”

“那我坐窗边凳凳。”梳着羊角辫的她走进来,抱着两本图文故事书爬上窗前的硬木椅子。

书房窗外菜地里,放养有一只土鸡,是这个中秋假期第一天回黔南乡下,老家亲戚送的礼物之一。本来这只鸡在中秋节这天就会被杀掉,但来的当晚它下了一枚蛋,一枚对它来说暂时改变了命运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蛋。后来的三天它又下了三个蛋。于是除了和一些食材一起变成一锅美味汤这个终极价值,这只体型清瘦的小土鸡用每天一蛋的附加价值为自己赢得了生存和发展空间,这是一只用生命在战斗的战斗鸡。

敲这些的时候,这只战斗鸡正在吃我爸撒给它的苦荞米。那些装在特制的牛皮纸袋子里,袋子上的标签注明了生产日期、保质期和储存方法等简单信息的苦荞米,原本要拿来熬粥,我们家几乎不喝粥,但我们吃鸡蛋。我爸不会想到,他的农二代儿子我又将开始的乡村旅行,就是接受了“定制”,要去尽力弄明白他用来喂鸡的这些贵州苦荞米的栽种、历史和它与当地人的关系——这些苦荞米不仅可以用来喂鸡,实际上是可以成为,并且一直是更健康和更安全的食材。

自上次从黔东南回来,一起工作的以及工作关联的小伙伴们就表示,希望能接到乡村旅行的工作任务,去到那美腻乡村,去看那闲适生活,去访那山水人生。我说最终这些都将会由你们来完成,同时你们会变得黒又瘦。菇凉们纷纷表示会做好严密的防晒工作,同时“瘦”正是她们在办公室里另一个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目标。

其实我想对小伙伴们说,不要对乡村有太多的想象,更不要对乡村旅行有太多的幻想。有趣的旅行总是难得一见,多数的乡村旅行,其实枯燥无比。你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你;你连说带比划口鼻生烟才能让村子里的老人好像明白你是来做什么的,甚至说了半天老人们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只好给你摆摆手(其实更多时候是不晓得你在讲哪样,懒逑得张你),并且她(他)说的你可能一句也听不懂;没有咖啡馆、没有奶茶店、没有可口的食物、没有超级市场、没有电影院、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空调……你所熟悉的,那里都没有,没有地方洗澡,没有干净的厕所,更没有WiFi。

枯燥漫长的旅途,会让你看到那个陌生人,那个离你很远的自己,那个怯懦、孤独、愤怒、自大、无助、敏感、卑微的你,以及偶尔还会遇到一个和你一样无聊和莫名其妙的人。于是你开始和自己说话,开始明白不论是在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里还是在这个未知的旅途,发生在自己身上的99%的事情,都与别人没有关系;其实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如此需要和眷念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所以为或期望的那样需要你。最后你不得不承认,这枯燥和未知,正是旅行的最基本事实和旅途最迷人的部分。在时间面前,谁不是无法停步的旅人?

【乱翻书】《一百个人的十年》

★穷乡僻壤斗起人来比大城市野蛮得多。用铁丝拴上几十斤的大粪桶挂人脖子上,一边斗还一边往桶里扔石头,粪汁溅得满身满脸。有的人熬不住就自杀,找不到自杀的家伙,便在吃饭时把筷子插进鼻孔,把头用力往桌上一嗑,筷子穿进脑子。

★我刚被打成右派时,关在戏校的一间储藏室里。一些小孩扒着窗子,像看猴子一样看我,还往屋里扔石头,啐唾沫,辱骂我。我忍受不了,就想死,但房子是空的,连剖静脉管的小硬片片也找不到。我就想了一个法子,因为房子脏,我就放开一点窗子,让苍蝇飞进来,再打苍蝇,然后一把一把地吞吃死苍蝇,一天最多吃下几百只死苍蝇,苍蝇菌多,我想得霍乱、痢疾,拉肚子拉死。但奇怪的是,吃了这么多死苍蝇,却毫无动静……直到今天,我爱人也不知道我这样自杀过。

★最近我在报上看到有一位年轻人责问我们这些右派:“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反抗他们?”我真想对他说:“如果现在把你放在老虎笼子里,你恐怕是第一个尿裤子的吧!”不去谴责专制者,反而去谴责受难者,这真叫人有点担忧。

★一九六八年,十三大柜子的古书被红卫兵抄走,堆在学校地下室里。这些书都是宝贝,珍本善本自不必说,名贵碑帖不胜枚举。地下室很潮,书多霉烂;而且地下室紧挨着厕所,古文纸软,学生们上厕所就进来撕一叠当手纸用。书全毁了!什么“有辱斯文”?要是有斯文哪来的“文革”?“斯文”是什么?是五千年文明吗?你怎么不想想,一个五千年文明的国家,为什么下了“文革”这么一个既野蛮又荒唐的蛋来?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想什么时候用刑,就拉出一个人来,整得鬼哭狼嚎。他们怕外面的人听见声音,就放唱片。有架老式手摇留声机,总是那张唱片,样板戏《红灯记》铁梅唱的那段。只要铁梅一唱,不知谁又受刑了。现在又兴唱样板戏了,我一听耳边就响起那些惨叫。

★他们叫电工把220V电压改成24V,怕人受不住自杀。灯泡外面全装上防爆罩,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是人要真想死总能想出办法来。有个解放前跑船卖小鱼的,说他是海匪,整他整得很惨。他居然在地上捡到根大铁钉子,用垫床脚的砖头把钉子砸进了自己的脑袋里。

★清队开始后,一天,老钱突然没回家。等到夜里十二点多,我就犯嘀咕了,跑到外面黑灯瞎火转了几圈,还是不见人影。一点多时,“呯呯”砸门,厂里来帮人进门就抄家。我问:“老钱怎么没回来?”他们说:“暂时不回来了。”从此,我就再没见过他。他那天早上离开家去厂子时,样子太平常了,可就这么平平常常走了,没有生离死别,但一去就算完了,怎么人这么容易就完了呢?

★我女婿的一个老战友是军宣队队员,他闯进六十三号才问出来,说老钱给四条绳子拴在手腕和脚腕,拉在四个墙角上,吊起来打。那些打手们打完他就去喝酒了,一帮人全喝醉了,把他忘了,等酒醒了回来,发现他四肢全弯着,抽缩在一起,摘下来一看,人已经死了,这就是他们说的“工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