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

中国人讲故事,不是出自虚构,而是起于追忆,所以中国最好的故事不在传奇志怪里,而在史书列传和诗歌中,在记录一个人如何成为一个人的过程中。

在文字尚且不够丰盛的年代,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生命体,从它们身上,我们的思想和文学得以滋长。回过头来,这些思想和文学又润泽这些汉字,让它们得以逃避被我们遗弃的命运。每个得以活下来的汉字,都承担着太多的奥秘。诗歌其实就是关于文字的奥秘。它唤醒一些文字,同时也唤醒在无知中使用这些文字的我们。所有言说与文字的努力,不是为了表达自己已经了解的,而是为了明白尚且还有多少自己不曾了解。因此面对已经存在的人与诗,重要的不是解释,是认识。

熊十力曾言及其少年时读诗,除略通训诂之外,于“诗三百”意境本身并无感受,想借孔子论诗的一些话来帮助印证,却连孔子的意思却也不能明白。直至年岁稍长,自己胸中有丘壑,这才于夫子于《诗经》,都若有契悟。于是感慨,“凡了解人家,无形中还是依据自家所有的以为推故”。这个道理,知易行难,似简实深,其实也就是《文心雕龙•知音》所谓“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

修往业,从初志

曹子建《黄初六年令》云:修吾往业,从吾初志。

钱穆说:“中国文学之成家,不仅在于文学技巧风格,而更要者,在于此作家个人之生活陶冶和心情感映。作家不因其作品而伟大,作品因于此作家而崇高也”。这里面,所谓日常、应接、陶冶、感映,归在一处,就是一个“修”字。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这两句合在一起,就是“初志”,就是对天性的听从,也就是船山所说的,“志也,所谓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性所自出也。”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离,是这首诗的主旨,《文心雕龙•隐秀》里有“古诗之‘离别’句”,江文通拟古有“古离别”一首,都是径直用“离别”二字代指这首诗。离,也是十九首古诗共同的兴起,朱笥河讲,“十九首无题诗也,从何说起?盖人情之不能已者,莫如别离。”和“三百篇”相比,《十九首》无关治乱,只是人伦。而大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千头万绪,明明暗暗,都要等到“与君生别离”后才能慢慢清朗起来。

(《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190页,共不到10万字,本以为轻松易读,语句浅显,拿来当枕边小书。但才翻不到30页,就不得不从枕边移到桌边,把《辞海》从书架上搬下来,像小学生初学认字般一边翻一边查,一本闲书翻下来,真正是一点都不“闲”,最终也还是懵懵懂懂云山雾罩。不是书中篇章语句几多艰深,而真真是“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世事大抵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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