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惊慌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就像人生。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想做什么样的人,自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有了小孩后,大家再见面,开场白不再是最近天气怎样,在忙什么等等,会多了更多共同话题——你家宝宝怎样我家宝宝又怎样怎样,都是讨人喜爱。细细再听,就都会渐渐变成好像奶爸奶妈们在洋洋得意自己的人生至宝,脸上荡漾的满满都是幸福。然后都会觉得,有了孩子,人生突然就跳了轨道,甚至是脱胎换骨,三观尽变——突然一个小小人和自己有了莫大的关系。每天有没有按时乖乖饭饭,有没有吃蔬果,营养够不够,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看,有没有拉臭臭,量够不够……这些平时自己都不太去注意的小事,突然间变得无比重要起来,时刻牵动着心里的那根小小神经。

下班回家,孩子翩翩蝴蝶张开手臂咯咯叫笑着扑到你怀里,工作累不累,晚餐吃什么统统都不重要,来小脸亲亲先。

有了孩子,伴随孩子的成长,爸爸妈妈们也才开始又一轮的成长。当爸爸妈妈老去,变成了爷爷奶奶,如此就是生生不息。

买菜和带小小人遛街一般是爷爷的事。只要爷爷不在家,你问家里那小小人,她都会认真告诉你,爷爷买菜去了,爷爷回来就要带我出去坐车车上街玩。

每月几家人的水电多少,余钱该怎样规划,谁的银行户头里活期该存多少,定期又有多少到期的要并和转,全是奶奶操持。奶奶还喜欢打一块钱的小麻将,白天要照顾家里的小小人不能去和麻友们”实战”,就在电脑前玩麻将连连看。于是如果奶奶不在家,你问那小小人,她都会嗲声嗲气要么说奶奶去银行了,要么说奶奶去打麻麻了。姑爹姑妈没来时她都说就是在开车车;然后哥哥在上学,一周见到一次,一身运动装,不是打羽毛球就是跑步回来。爸爸妈妈是都要去上班的。

有时爷爷奶奶要一起出门,那就得带上个小小人。有时候她会自己走去走回,只要牵着就好。有时回来走累了就会耍赖说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肚子好疼蚂蚁要咬脚脚要抱抱。爷爷已七十好几,奶奶也快七十了。抱不起,就背了一路回来,要腰酸背痛好几天。

再过几个月,小小人就要上幼儿园了,爷爷奶奶也得脱身了。

爷爷喜欢泥土,他甚至可以除了吃饭睡觉,整天待在小花园里哪里种什么花什么菜,把前后小小几块土地打理得椒红菜绿一派繁盛的样子。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

有段时间咽喉一直痛一直痛,中西药一把把吃一瓶瓶灌,毫无效果。中西医的医生们都对我说,慢性咽炎没法根治,好好保养身体吧,多吃多锻炼,让每次发作的间隔时间尽量长一点。这就像是宣判。晚上痛得睡不着,一个人坐起来想,可能时间差不多了。给自己想好了墓志铭。

有天对太座大人说,如果哪天确诊了,不用过度治疗浪费钱,房子存款全部留给你,另外去找个好男人;花卷交给爷爷奶奶,花卷成年前他们如果也不在了还有姑妈,孩子就像春天野地里的草。

太座大人抿嘴笑着说,父母你要好好的照顾,你的老婆会陪着你。你的女儿,你要自己陪着她长大。
突然就觉得,慢着,如果没有这茬,难道我就可以与天同寿?

人生无论怎样,终归都还是死路一条啊。

知非不改才是最大的病,如果我都改变不了我自己,那三世诸佛也是无能为力。于是每天早上5:30起床,在自己那只有6坪大小的道场里换上道服,开始新的一天。把从大昭寺、色拉寺、扎什伦布寺、哲蚌寺和印经院等七八个寺院地上捡到的各种珠子和星月、凤眼串在一起,除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就是继续从20年前就开始但一直未成的600万遍佛号,以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时时提醒,和太座大人说的——世上的一切幸福,都来自于利他的心。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念念相续,是为轮回。

周末不上班时,爸爸妈妈会陪小小人,爷爷奶奶得以小小休闲。爷爷可能会去花鸟市场逛逛买点花盆花种什么的,奶奶会去和麻友围在桌子边玩零和游戏。

3月的一个周末,奶奶晚饭时接到麻友电话,说刚刚还在一起搓麻将的一位80多岁的麻友“走了”,就在晚饭时,他筷子掉到地上,低身弯腰去拣,然后背部痛,在沙发上躺了没几分钟,人就走了。
晚上奶奶去和故去的麻友最后坐了坐,回来唏嘘不已。爷爷性子慢,奶奶性急,两老因此常常拌嘴,借此我对奶奶说,多休息,少生气。

楼下照相馆开了好几年。老板看上去40左右,敦实黑善,老板娘烫着卷发。他们夫妻在转角不远的另一条街上还开有另一家相馆。平时他在那边,妻子在这边,早上一起骑电动车先来这边帮妻子开了店,然后自己再去那边开店,下午先关店再骑车来接妻子。

平时路过,总隔着相馆临街玻璃看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的电脑前。有时候去照证件照,会看见她在看韩剧。

有天下班回家,看到相馆外层层叠叠围了几圈人,有一辆急救车停在门口。我不喜凑热闹,想可能是哪位来照相的客人不小心弄伤了。后来几天相馆一直没有开门,再后来换了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看店。

前两天晚饭时,家人闲聊,小小人的奶奶说你们知道楼下的照相馆的事么?我说看他换了个年轻人看店。奶奶说,老板在自己店门口摔了一跤,等急救车来,也无力回天,人就这么去了。

白云苍狗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就像人生,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想做什么样的人,自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夏天的夜晚,月亮照完别人家的院子,又来照我们家的院子,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听月光静静从墙头汩汩淌下,一直淌满荷花池,满院花香,孩子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

我想,终于,等到我老啊老啊,哪天老不动了,就躺在我那道场里,闭上眼睛,任中庭里春天花开,夏天虫鸣,秋天叶落,冬天的雨挂在檐前结成冰;呼出最后一口气,野草会从身体里刺破皮肤疯狂生长,然后慢慢我的眼睛里、耳朵里会开出一朵朵小花。

人生夏后渐入秋,白云苍狗,何事惊慌?

(2016年5月朋友公众号发布此文时,略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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