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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书又奇遇

9月11日,0:40,3580克,弄璋,记。

陪床两日,翻完书话两本,唐弢《晦庵书话》和拓晓堂《槐市书话》。

有一种书,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很好,但几十年从没读过。它们一直只是真实存在于传说中,是图书馆借阅人次长期停留在个位数、是书店必备但又永远不好卖的那一种,例如鲁索《社会契约论》,于是陪床第三本,在严重睡眠不足状态下,第一次读就停不下来,这本书我应该会读多次。

昨日去二十四书香书店,一百四十二元五角,淘来旧书十九本。其中有两种,颇多惊喜。

富田常雄《姿三四郎》一套上下册,时代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九月一版一印,二十四万四千字,七百三十页,两册定价一元五角五分。尚侠和徐冰的这个版本,是国内第一版全中文译本。在我理解,这个版本就是富田常雄《姿三四郎》中文版的初版。三十年前,就是这套书,开启了我的日本文学启蒙,至今我书房里,日本或关于日本的书,有独立一架,其规模和数量,与整架外国文学匹敌。书店定价三十,十五元购入。欢喜。

《藏书票风景:创作卷》,鲁迅博物馆编,河南大学出版社“藏书票风景”三卷之一,二〇〇四年九月一版一印,印数三千册,定价四十二元。这册,书衣水渍、污渍、破损,书店定价十八元,我九元购入。河南大学出版社“藏书票风景”共“文献卷”“收藏卷”“创作卷”三卷,为庆祝建国55周年而举办的“海峡两岸书票大展”优秀作品选集。这册“创作卷”本身并不出奇,惊喜的是书里夹有四页信笺,红色双线分行,由于信笺本就薄,再加上有一些年头,四张纸已经发黄变脆,前三页密密麻麻蓝黑墨水写满了字,第四页空白。从第一页信笺页眉“谢和耐《中国社会史》(耿昇译.江苏人民95.9第1版)和每段首P.578、P.594的页码可知是读书笔记。在一本从旧书摊淘来,出版十几年历史,介绍藏书票的旧书里发现几页旧读书笔记,于我也是一段淘书奇遇。

每次都想将书店购物小票保存,但无奈热敏纸过段时间后就字迹全无,只好作罢。否则,购书小票也是我的一部阅读史。

除了作者介绍,其他内容都好

午饭后时晴时雨,忽明忽暗。出门散步还没走出几个弯,风雨又忽至,狼狈而归。坐家翻完周之江《大时代的小注脚》,孔学堂书局2019年10月1版1印,签名钤印本。

周一(4月13日)作者在朋友圈说:“近有小书付梓,题《大时代的小注脚》,依嘱签名钤印五十余本,放上孔学堂书局微店,一个小时售罄,皆朋友们捧场,遂增签二百册上架。虽说卖多卖少,我分不了一毛钱,但还是希望出版社不要亏本,否则今后再想出书,便无人搭理了。所谓,一本破书,二百多页,三十元钱,四海兄弟,五内铭感,六根未凈,七行俱下,八折可得,九年冷眼,十足谢意……”

不是因为这个天气,不会翻这本书。勒口上作者简介“曾在媒体工作十八年,历经党报、市场报、杂志、新媒体乃至广播电视等不同形态媒体的磨炼,从记者、编辑一直干到总编辑。”哪一个在媒体码了十几年字的没有几篇自以为还拿得出手的文字?而且党报的调调,难保不是不知所云空洞乏味到打个喷嚏都能在书页里听到嗡嗡回声。天气不好又无聊,就找一本看起来应该很无聊的书聊以一读,13.7万字,33篇专栏文章的节奏,正好适合哪里看不下去就哪里甩,不用担心错过什么。

无聊开头,一气看完。除了奥运和商业、足球两三篇实在不感兴趣快速扫过,大多读来轻松有趣,有当下有历史,还篇篇不离“读书”。目测33篇里“抄”到的书,我只读过十之二三,“抄”得最多的《清稗类钞》我正起心要找来翻。原来篇篇都只是浮在水面上冰山的一角,水面之下的,是大量的阅读和笔记,信手拈来,举重若轻。这本书啊,除了作者的自我介绍,其他内容都好。

收到这本《大时代的小注脚》,在桌上放了两天,不确定是要归到“贵州”类还是按照腰封上架建议“文化/散文”类,现在看完,其实每篇都是书话。果断插入“书人书话”一类。

感谢开书店的这些好人

花卷问:“爸爸,你的书架上有哪些书是适合我读的?”

我抬手对着书架虚抓一把递到她面前,说:“所有的书都适合。”

“那有的我看不懂或不喜欢怎么办?”

“没关系,哪里拿出来的,放回哪里去就好。”

让一个读书的孩子在书的多彩世界里流连忘返……随意读书是高尚的事情,阅读每本没有被读过的书都如同一个征服的过程,最终,读者总能够穿越书中思想和语句的莽莽丛林,抵达一个美好安静的新天地。——在柯莱特(Colette)1942年《读书往事》里的这段话,正是我对女儿关于读什么书的回答。

那是一个周日上午,我和父亲在埃迪的旧货店只花了5美分就得到了店里全部旧书。我的生活因这些旧书里的两本而发生了永远的变化。——比尔·科斯特利(Bill Costiey)1993年写下的这段话,我也希望女儿回忆童年时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们每次去书店,都不会空手而归,我们应该感谢开书店的这些好人。也正是因为保持随意读书,我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卡夫卡撇了撇嘴,“你把大把时间都耗在书上了。绝大多数当代作品都不过是目前社会的写照。很快就过时了。你应该多读些古书。读些经典。比如对的著作。古籍经久不衰,是因为具有传承性。新的事物都不过是短暂一瞬。今日美丽绽放,明日就滑稽荒唐。这就是经典名著与普通读物的区别。”——古斯塔夫·雅努赫(Gustav Janouch)1921年《同卡夫卡交谈》里的这段话,正好回答了太座对我这几年买书、看书风向的转变,从想看什么买什么到该看什么买什么,从只买新书到有旧书就不买新书,从横排简体到竖排繁体,现在枕边要有本线装书才睡得着。

活在一个人心中的许多书都是他从未读过的。有时候这些书具有极大的重要性。至少有三类书属于这种情况:第一类包括人们认为应该读过,但多半永远都不会读的书;第二类包括人们认为应该读过,而且其中一些至少在人们死前必定会读的书;第三类是人们听说过、谈论过、了解过的那些书,但是人们几乎肯定不会读它们,因为似乎没有什么能推到针对它们的偏见之墙。——亨利·米勒(Henry Miller)1969年《我一生中的书》中,也对我书架上的书做了一个分类。我的书大多属于第二类。

这些书人书话,试图解释书的独特之处,如何和书生活在一起,如何看待书的文章,来自刚读完的《书的罗曼史》。马歇·布鲁克斯,新星出版社2007年1月1版1印,定价22元,5.3元淘来的八品旧书。

上周末的视频会议,一位之前开过15年书店的老师说,在根据摄像头里书架上的书结合她的书店基本功,猜我书架上旧版书的版本和出版社。我一晃眼把“旧版书”看成“旧书”,说:“一半都是。”其实,我的“旧版书”并不多,只有几套,但确实书架上一半都是淘来的旧书。

晚上差点喝稀饭

民国藏书家周越然曾说:“乞丐讨饭十年,必有他奇异的见闻。小贩挑担半世,也有他特别的经历。”陈晓维《书贩笑忘录》,十三个故事,十三个书人书事,读来更像是小说,而不是书话。

旧书贩王珅上大学时还不是旧书贩,在学校图书馆按照创作年表,把张承志、余华、池莉、苏童这些人的作品通读了一遍,得到的启示是:我们每个人都仅仅拥有一段平凡的人生,我们都是活在世间的升斗小民,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我们应该抛弃从小被灌输在脑子里的那种大而无当的英雄主义。我们要当普通人,做小事,挣小钱。这个道理我十年前才懂,然后用了十年时间安于做普通人、做小事、挣小钱。

陈晓维《书贩笑忘录》,中华书局2018年4月1版1印,定价42元,忘了在哪里买的,应该是在书店。因为网上有毛边本和作者签名盖章本,也没多多少钱,如果是在网上买的,我多半应该会买毛边本或签名本。网上这本书的宣传副标题用的是“二十年旧书业人物剪影,不可不读的书林传奇”二十个字,剪影符实,传奇就不当了。

太座看到这本书,我说无聊时看看,也蛮有趣的,都是些旧书的人事,其实旧书也是好多故事。有的书也不旧,只是保管不当有了污渍,价格就大打折扣了。就像前天在书店,有一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16开精装二册《全唐诗》,好像是据康熙扬州诗局本剪贴缩印本,时间仓促没仔细看,但因为浸了水,估计就要打大折扣低价处理了——“今天晚上吃稀饭”,我话还没说完,太座大人就冷冷看着我说。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嘛。”

“明天中午还吃稀饭。我也只是打个比方。”太座大人看着我说。

“我又不买。我《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全,全唐诗几万首,买来也看不过来嘞。”我赶忙说,否则晚上可能真的要喝稀饭了。

多藏必厚亡

我读书醒得晚,原本今年要尝试学习版本学,可“如今学习版本学,已无此际遇,书肆上宋元旧本久已绝迹,明本也是寥若晨星,偶一见之,也多是当年藏家不屑一顾的万历以降刊本,加上令人咋舌的天价,”只有借贾二强《共续藏书纪事诗——漫记黄永年先生的访书藏书》文中一句,自叹生不逢时了。二十年前还有“书肆”,现如今连实体书店都开不下去,更遑论古籍、版本,只好在各种“书话”中寻觅三两故人旧纸。

高老七,忘其名。肆设曲水亭路东,门市房一小间。五十年代初,以老病去世。其家人清理店房,店中旧存唐造像残塔,高二尺馀,方尺许,生前悬高价不售,至是弃置道旁,无人过问。——张景栻《济南书肆记》

刘伯峰,名峙,工书法,精版本目录之学,藏书甚富。其所藏明刊精图《吴骚合编》、傅山手校《隶释》等善本,辑印于《四部丛刊》行世。晚景凄凉,藏书散出殆尽。——张景栻《济南书肆记》

朱彝尊非常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藏书,每每钤印于卷首,一面刻朱文戴笠小像,一面镌白文十二字日:“购此书,颇不易,愿子孙,勿轻弃。”他原本希望同样嗜书的儿子昆田继承藏书,不料昆田早死,给了他沉重一击,“呜呼,今吾子天死矣!读吾书者谁与?夫物不能以久聚,聚者必散,物之理也。吾之书终归不知何人之手?或什袭藏之,或土苴视之。书之幸不幸,则吾不得而前知矣”。朱彝尊已经预见到了藏书的归宿,他死后,曝书亭的藏书只保存了几十年。据《蒲褐山房诗话》记载,竹垞的孙子稻孙晚年贫不能支,藏书陆续散佚。乾隆间开四库全书馆,竹垞后裔进呈珍本六十九种,最终著录五种,存目二十八种。《国朝耆献类征初编》的《词臣》记载,朱彝尊死后,曝书亭废为桑田,南北坨种桑皆满,亭址无片甓存,只有圆额无恙,而荷锄犯此地者,其人辄病。或许竹垞老人还在脊恋着他的八万卷藏书吧!——刘玉才《朱彝尊与曝书亭》

赵宽去世后,其藏书即散尽。光绪末年曾与赵宽同在端方幕中的叶景葵记道:“天放楼馀籍,去年(1939)经京贾囊括而去。”(《卷盦书跋·赵君闳行略》)赵宽小脉望馆藏书主要就是天放楼藏书,所以叶氏有此说。——江庆柏《赵烈文与天放楼藏书》

以上所引,俱为《藏书家(第2辑)》中文章。读来只叹一句“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藏书家(第2辑)》,齐鲁书社2000年6月1版,2011年6月2印,定价8元,9.6元淘来。虽然购价高于定价,但还是控制在10元以内,也不心疼。入手价比定价高的情况在我买书也是比较常见,但总体比例并不高。之前1988年齐鲁书社《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张评甲本)、1996年群众出版社版的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上中下三册,还有重庆出版社1987年大华烈士(简又文)的《西北东南风》,都是以定价数倍至10倍价购入。

这本《藏书家(第2辑)》,右上切角。我以为是哪家图书馆或学校故意为之的处理残本,但翻遍全书也不见一个印戳。查了这个系列其他辑,发现原来就是切角版。为何如此,也不得而知,或许像毛边本一样,是故意为之一特色罢。扉页是书法家于植元和梁修“友情题辞”,可惜认不得于植元的字,梁修的大概识得个七七八八。梁修题的应该是“姓字犹闻书画香,贞珉触手意凄凉。海源秘籍久星散,空对冷红话弄藏。”我对书法一窍不通,还好句读勉强有那么一点点从小蹲在马路边边翻文言文旧书似有若无的基础。扉页名家题辞这个做法,在谢其章的《书蠹艳异录》中也读到过。梁得所创《小说》半月刊,第三期开始每期扉页有名家题字。第三期扉页题字是郁达夫的诗稿《临安道上书所见》。1934年7月14日,鲁迅“以字一小幅寄梁得所”,这幅字是一首绝句:“明眸越女罢晨妆,荇水荷风是旧乡。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朴晴江。”刊于1934年8月1日《小说》第五期扉页。这诗原是鲁迅书赠日本友人森本清八的。

翻完《藏书家(第2辑)》,深觉有趣,就又生起不安分的心思,想收齐全套26册。然而,第一辑齐鲁书社1999年1版,定价8元,售价视品相已为40至200元不等,其余24册售价亦不低。钱包绝杂念,也是好事一件,随缘遇书吧。

始叹百城难坐拥,从今先要拜钱神

昆山徐懒云云路秀才,买书无钱,而书贾频至,乃自嘲云:“生成书癖更成贫,贾客徒劳过我频。聊借读时佯问值,知非售处已回身。乞儿眼里来鸦炙,病叟床前对美人。始叹百城难坐拥,从今先要拜钱神。”

看完谢其章《绕室旅行记》,商务印书馆2016年8月1版1印。不知什么原因,有的书版权页没有字数统计,读下来这本大概也就十二三万字。又是一本书话随笔。谢其章的书话,好看,也好玩。架上还有一本《书蠹艳异录》,今天顺这看下去。

越来越喜欢“书话”类文章书籍,中外不论,一本接借一本停不下来。看来这就是我聚书的门类和特点了,读书也要跟随兴趣,今后买书读书的目标会更偏向这个方向去蔓延。

书话会涉及到另一些书,一些诗词典故、人情旧事,还有目录学、版本学、金石收藏,简直无所不包。就像时人认为董桥的散文好,其实董是收藏家,一件藏品来龙去脉徐徐道来,有见识,长见识。写书话的人都博物又博学,我读书话就颇愁苦:一是为自己无知无识愁苦,二是为囊中羞涩愁苦,所以看完《绕室旅行记》,就冒出上面袁枚《随园诗话》里徐云路秀才一则书事。话说,《绕室旅行记》原是施蛰存写自己书房的一篇文章。施蛰存,施蛰存这个名字听说过,但他的书却没正儿八经看过。去找找看。一找就坏了嘛,又冒出来一句袁枚的诗:“塾远愁过市,家贫梦买书。”看来,等疫情解除,我要去花鸟市场请一尊财神回来供奉。

说到《随园诗话》,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封面黄翻翻像一坨㞎㞎的,2015年唐婷译注版,不是全本又不注明,全书只在前言最后“本书为选译本,不包括《补遗》”一句带过,这种行径简直就是行骗。当然,仔细看目录也是可以发现的,还是怪自己,没知识,没见识,傻穷矬。屋漏偏逢连天雨。

I have a dream

李谧在一千五百年前说: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那如果拥书十万卷会如何?

昨晚枕边书,随手从书架抽了肖恩·白塞尔的《书店日记》,睡前最好读点轻松的。也许。之前看《安妮日记》,努力了两次,每次都读不到第十页,完全无法进入,即便它是独具历史价值的重要文献和经典,最后我把它捐给了学堂的图书馆。

十一点上床开始翻书,到口渴起来喝水、屙尿,抬头看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凌晨一点。不想第二天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赶紧合上书睡觉。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后,一进书房,还是一股蒜味。开窗通风,又点了一盘藏香,接着看《书店日记》。大家都还在睡觉,我喜欢每天早上的这段闲书时间。

蒜味是昨天晚饭后,一家人在温暖的书房一边闲聊一边各做各的事。女儿听故事画画,我翻闲书,把法里德·扎卡里亚《为人文教育辩护》翻第二遍,太座剥蒜头,今天炒辣子鸡要用。我说:“今天的书房有些五味杂陈啊。”

“人生本就是五味杂陈”太座说。辣子鸡是太座的“辣”手好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辣子鸡,没有之一,尤其是里面的蒜头,香软糯,一锅鸡的精华美味全被吸收在里面。鸡她们吃。

中途在八点半吃早餐,和女儿背古诗,午餐烧烤后洗完碗,又一路不停看到下午三点,就像在游乐场玩溜索,四百一十五页,二十六万字一溜到底。

手上肖恩·白塞尔的这本《书店日记》,应该是去年的年底书店大促销时在二十四书香书店买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9月1版1印。苏格兰最大的二手书店、一家名叫“书店”的书店店主日记,拉拉杂杂的流水账让我欲罢不能,想来可能是因为我的居住环境和书店所在的威格敦有点相似:都是乡下、小镇,镇上人都不多,环境都还算不错;与威格敦相比,我住的这里的不足之处就是那里书比人多,这里唯一一家独立书店在开业一年来,也因经营难以为继而将迁到市内;还有,“书店”书店里有十万书,我只有千余册,还不成系统,也不成主题。

我有一个退休后开书店的梦想(这让我联想到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或者是幻想,但如果真的想要开店,我的阅读量和藏书量实在还是太少。并且,“藏书大家罗森巴哈(A. S. W. Rosenbach)在《谈旧书》(Talking of Old Books)一文中生动地回忆过他的书商叔叔摩西。听闻侄子也想走边藏书边卖书的道路,摩西叔叔认为他完全具备资质:记性好、毅力强、品位佳、文学知识丰富、拥有一定资金。这几条是前网络时代当一名合格书商的基本要求。”如果按照摩西叔叔的这个标准,我看来与开书店无缘了——我记性不够好、毅力不够强、品位不够佳、文学知识不够丰富,还有一条最要命的——资金。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我继续淘旧书、读旧书并乐在其中。“在今天整理的几箱书里——也许是牧师藏书的一部分——我发现了两本你准想不到会放在同一个箱子里的书:一本《我的奋斗》和一本来自耶路撒冷的橄榄木封面《圣经》。”如果我在箱子里发现这两本书,我的嘴一定会呈“O”型并慢慢张开发出“呜-啊-哇-哦……”的感叹,就和我在觉园禅院走廊壁龛经书结缘处一堆新旧经书里,翻拣到一本全新台湾佛陀教育基金会印,大唐罽宾国三藏般若译版,繁体竖排全新《大乘本生心地观经》时一样。

“对大部分从事二手书买卖的人来说,清走逝者的遗物是很熟悉的经历。”我抬头看了看书架上搜买来的新旧大小不一的书,卡里埃尔(Jean-Claude Carrière)在与埃科的对话录《别想摆脱书》中说出了我的想法:我可以想象,我太太和女儿将卖掉我的书。不过我活着时仍然会继续买继续读——我又淘到了《别想摆脱书:艾柯、卡里埃尔对话录》——学习掌握那些无法核实的信息。这显然是教师们面临的难题。为了完成作业,中学生和大学生在网上搜索必需的信息,但不知道这些信息是否准确。他们又如何能知道呢?我要给教师们提个建议。他们可以给学生布置作业,要求他们就某个主题找出十条来源不同的信息,并加以比较。这是在练习面对网络采取批判的态度,并且不要为了现成的便利来接受一切。(P70)

枕上诗书闲处好

6:00手机自动开机,收到一老友在00:15发来微信:给我说一句你目前的心里话,鼓励一下我。

我想发“又多活过一天”,但发出去的是“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老友说:“不好!”

“我是让你看闲书,看风景。只有活着,才有好或不好。没活下来的,哪有什么好不好?!”

发来难过和大哭的表情。

每天备课一段落后,就翻闲书,差不多一天一本。今年买来和看过的书,会注意特别记录下出版社和几版几印。我启蒙得晚,开始读点书也就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所以没底子没学问,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宋版殿版古籍,关于版本一说,是无见闻也无见识。这个记录,是作一个时间标记。

昨晚的枕边书是李庆西的《人间书话》,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年5月1版1印,从出版到我读到这中间隔了20多年,好些见解读来还是耳目一新。这两年爱读书话文章,原因之一就是可以了解到视野之外、知识之外的新东西——总在说全球化,地球村也提了很多年,睡一觉就从地球这边飞到了那边,都快忘了原来世界真的是大的。

中学的课,上学期讲了先秦,新学期讲秦汉。不是本名孙祥钟的台湾明星秦汉,是从前221年开始到581年共800年的,由秦——楚汉相争——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今天的课,备到“古诗十九首”。十九首可以说是最古的五言诗,是诗的古典之一。三百篇之外,十九首是最重要的代表。“直到六朝,五言诗都以这类古诗为标准;六朝以来诗论,还以这一类诗为正宗。”十九首影响之大,由此可知。

选了张定浩的《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隋树森的《古诗十九首集释》和朱自清的《古诗十九首释》三本,要从里面编一个教材出来。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1月1版11月4印张定浩的《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现在是这五年里读的第三遍。这一遍,重点读《曹子建》《阮嗣宗》《魏武帝》《陶渊明》《谢宣城》和《古诗十九首》几篇。可惜古诗十九首只说了八首。

朱自清说《古诗十九首释》,是张定浩也推崇的,因为是“诗人兼学者,能贯经史,括情事”。手上朱自清的《古诗十九首释》,是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10月1版1印,也仅释了九首。好在“隋树森先生编有《古诗十九首集释》一书(中华版),搜罗历来十九首的整套解释,大致完备,很可参看。”

隋树森的《古诗十九首集释》,中华书局2018年6月1版,2019年7月3印,繁体竖排,分考证、笺注、汇解、评论四部分。啃起来费工夫。

三本组合起来,古诗十九首,一天差不多能备了一首。

和一帮老头老太混在一起

“它品味不俗、内涵丰富,在此地格格不入,因为这个工人阶级主导的小镇基本上没有什么品味和文化。居民们也读点东西,但读得不多——主要是路牌啊,自助洗衣机说明啊,麦片盒子这些,以及罚款单上的小字……这就好比某个爱恶作剧的神灵把一家昂贵的肉店安插在遍地是素食主义者的镇上。”

一看就知道这段尖酸刻薄的文字出自一副尖牙利齿自负顽固的嘴脸(就像二十四书香书店老板)。如果我说这段话就是对位于我大新添寨的二十四书香书店的处境的精确描述,连太座也会赞同——新添寨的主体居民就是几个三线号码军工企业工人,现在第一代“三线”人退休了,顶替父母进厂的二代“三线人”是这个地方的主流人群,常常会遇到渐渐也接近退休年龄的他们穿着工装逛超市,说着不知道是哪里口音的普通话,并且有着对说本地话的原住民不屑一顾不知来由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这个书店近一年来在这里的经营是举步维艰,用老板的话说就是读书人太少了(所以买书的人更少)。

对我村这家书店如此了解说出这番话的,不是二十四书香书店老板,不是我,是美国评论家乔·昆南(Joe Queenan)。在他写的《大书特书》里。他说的当然也不是我村的书店,是他自己居住的柏油村先叫“书栈”后改名“书·物”最后倒闭了的书店。看来,全球化带来的“地球村”真的把全球都变成了村子。

今天看完乔·昆南(Joe Queenan)的《大书特书》。商务印书馆2014年12月1版1印,还是淘来的旧书。扉页上的售书章是“山西省新华书店”,前任主人写了购书日期:2017年3月17日。我没有旧书癖,如果有选择(钱),我也想买新书。

6年前刚搬到这新添寨外的山上时,现任孔学堂的总经理X先生顺路来过家里一次,看着当时我书架上稀稀捞捞百多本书说,没几本书嘛。我觉得他的意思是书架上就这么几本书,这也能叫书房?确实那时候就这么几本书。搬家前,我看书都是去图书馆借,去书店蹭。十几年前自学摄影,每个星期都去贵州省图书馆,两年时间把馆里面关于摄影的开架书都读了一遍。然后去大书店蹭各种书,人类学、社会学、建筑、历史、小说,甚至是旅行指南,什么都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搬到这里以后,进城去一趟图书馆和书店公交往返三小时的时间成本太高了,新添寨中心倒是有一个区图书馆,但里面的书……简直下不了手从架上抽出来,所以我的阅读来源被掐断了,被逼无奈才开始买书。为了有限的预算能买到更多的书,二手书和淘旧书对我来说当然是个不错的选择。6年来,就这么断断续续买买读读,书架上渐渐充盈有了这1200多本。

现在,我每年至少读上50本书,100本也不难,借乔·昆南在《大书特书》里的话说:“但到了新年前夜,我还是觉得一事无成。”并且“如果你没读过《尤利西斯》,你就还是街头可悲的土包子,而且一直如此。”所以,如果有人跟我提起《尤利西斯》,我当然要告诉他,《尤利西斯》我一直在读啊,它就在我的右手边的书架上,和《都柏林人》,还有爱伦坡、哈耶克、茨·威格、梅尔维尔、福克纳,以及我讨厌的杜拉斯他们在一起。现在疫情凶猛,我每天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带着老婆孩子和这帮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

竟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仰望天空,洁白的雪花漫无边际地从无色透明的天空飘落,美得无法言说。”这是岩井俊二《情书》第一章开头的一句话。

昨晚看俄国出版家绥青的回忆录《为书籍的一生》到很晚,一直等除夕零点大放鞭炮烟花“接年”后才睡。半夜开始下雪,天亮拉开帘子,躺在床上透过玻璃门,后院一片白茫茫,安静的早晨只听见雪落下的细细沙沙声。

早餐后一家在花园玩雪,积雪有五六厘米厚。清冽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站在漫天的雪里,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今年冬天不用去北海道也能看到雪了”这么句话。

下午看完叶冬心译绥青的回忆录《为书籍的一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1版1印。在书架上,找到川端康成的《雪国》和岩井俊二的《情书》。

《雪国》是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8月1版,2011年10月3印,集了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雪国》、《古都》、《千只鹤》、《波千鸟》和《抒情歌》五种代表作的版本。七八年前看过,随手翻翻就插了回去,“穿过界县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的开篇一直印象深刻。

《情书》是去年九月淘来的旧书,也是南海出版公司出版发行的,2009年2月1版、10月3印,11万字,定价25元,9.2元购入。买来后就一直插架没看。下午三个小时,在晚饭前看完。安妮宝贝的序实属多余,拿掉才好,纯净。

在《情书》第八章,藤井树在写给渡边博子的回信里说自己同名同姓的男同学藤井树,和她一样都是学校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那家伙一来图书室,肯定要来借几本书”,“他说没人借的书很可怜”,“这事的的确确发生在期末考试时。”

“没人借的书很可怜”类似的话,我在1月9月也曾对学生说过,还发了朋友圈。

1月9日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和《情书》里写的一样。我是学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这也和《情书》里写的一样。上午的考试结束后,我把中学部图书区的书籍又重新整理上架。盘腿坐在地上看书的学生问我:“豆总,这些书都整齐的,为什么你还要搬上搬下再整理?”

“期末了,人要梳理总结一下好过年,书也要齐齐整整迎新年。书在架上如果没人翻没人读,好可怜。”我说。

世间,竟真的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