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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

驱车上东门
两汉:佚名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孙鑛曰:“口头语,鍊得妙,只一直说去,更无曲折,然却感动人,其佳处乃在唤得醒,点得透。”陈祚明曰:“愈淋漓,愈含蓄。”

“驱车上东门”,是“上东门”还是上“东门”?一说“上东门”为洛阳之门,长安东面三门,无上东门之名。吴淇《古诗十九首定论》说“上东乃长安东门之名,李斯牵黄犬逐狡兔即此。”并说这首诗是“西都人诗”,“西都时中国尚无佛教,止有儒家、道家,儒而圣贤,道而神仙,皆不能免此,则亦终无有能免此者矣。”“西都人诗”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是西都长安的门还是东都洛阳的门,这个就不好说,为什么西都人不能出洛阳上东门呢?在此还是作东都洛阳上东门,原因在下句“遥望郭北墓”。“郭”,外城,按说也可是泛指城北外。唐代诗人王建有诗:“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白居易有“何事不随东洛水,谁家又葬北邙山”的诗句。洛阳城北北邙山上,现存有秦相吕不韦墓、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西晋司马氏、南朝陈后主、南唐李后主陵墓,以及唐朝诗人杜甫、大书法家颜真卿等历代名人之墓。所以,结合上下句,应是洛阳城北上东门外北邙山。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白虎通》曰:“庶人无坟,树以杨柳”;仲长统《昌言》曰:“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其坟也”,故有“青青陵上柏”。

“下有陈死人”,“陈”,郭象曰:“陈,久也。”如果此处“陈”作“久”解,那就是死了长时间的人,就是旧死人,难道还有新死人?死人就是死人。所以我认为此处“陈”应是其本意,《广雅》曰:“陈,列也。”《玉篇》曰:“陈,布也。”横陈着亡者。

“杳杳即长暮”,吕向曰:“长暮谓暮中长暗也”。笑死个人。陈死人们不是被笑死的就是死人笑死去,死人死去就是活转来了。“杳杳”,幽暗;“即”,身临,身陷;“长暮”,长夜漫漫,续下句“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永无明时,不见天日。中原土葬,天玄地黄,掘墓偶出水,故以黄泉地为人死后居住的地下世界。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东城高且长》有“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句;曹操《短歌行》有“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句。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今日良宴会》“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句。

“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吕延济曰:“万岁谓自古也。”我认为也或可指自古至今天子朝代更更迭迭也不能免,自然圣贤也不得渡。先秦时代,万岁指天、帝,即上天。宋代高承编撰的类书《事物纪原》卷一:“战国时,秦王见蔺相如奉璧,田单伪约降燕,冯谖焚孟尝君债券,左右及民皆呼万岁。盖七国时,众所喜庆于君者,皆呼万岁。秦汉以来,臣下对见于君,拜恩庆贺,率以为常。”“万岁”一词究竟在何时归帝王专用,史学界意见并不一致。一种意见认为,汉高祖刘邦临朝时,“殿上群臣皆呼万岁”。一种意见认为,属于皇帝的“万岁”,始于汉武帝时。还有一种意见认为,汉朝在皇帝以外也有使用“万岁”的情况。如汉朝礼仪规定,对皇太子亦可称万岁。当时皇族中还有以“万岁”为名的,汉和帝的弟弟就叫“刘万岁”。从汉到唐,对人臣称“万岁”的事例,也是不绝于书,不胜枚举。到了宋朝,“万岁”之称人臣才决不可染指。北宋大将曹利用的从子曹讷,一次喝醉了酒,“令人吁万岁”,被人告发,杖责而死。可见,到宋朝,除了皇帝,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称万岁。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秦皇汉武,欲求长生,死且不免,承上句“万岁更相迭”。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诗经·山有枢》:“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唐李白《将进酒·君不见》“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宋朱元夫“人生有酒,得闲处、便合开怀随意”。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

东城高且长
两汉:佚名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刘履《古诗十九首旨意》认为这首诗是“不得志而思仕进者之诗”;张庚《古诗十九首解》说“此盖伤岁月迫促而欲放情娱乐也”;我认为与《西北有高楼》相近。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远望城高而广,绵延相顾。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句,秋风瑟瑟,青草凄凄,如《回车驾言迈》有“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春秋不同,一般萧瑟。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句,《行行重行行》有“岁月忽已晚”,《明月皎夜光》“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感时光流逝。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张凤翼《文选纂注》曰:“此以上是一首,下‘燕赵’另一首,因韵同故误为一耳。”纪昀曰:“此下乃无聊而托之游冶,即所谓‘荡涤放情志’也。”《明月皎夜光》有“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句。促织即是蟋蟀。《诗经·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诗经·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不论是高飞在天的鹰隼还是角落里鸣叫的蟋蟀,有其不得已、愁苦局促之处,所以要舒放心情,志向放长远,不要将眼光放在日常的不如意上并受其困扰束缚。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句,杜甫《佳人》“新人美如玉”。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句,《西北有高楼》“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句,《西北有高楼》“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句,《西北有高楼》“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人生识字忧患始,有花堪折直须折。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

回车驾言迈
两汉:佚名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这一首是“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生不得志而思立名于后。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青青陵上柏》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句。张庚《古诗十九首解》:“夫人幼而学之,孰不欲壮而行之?迨辙環畿偏,终不得遇,而逝者催老,安得不更而为‘回车’之思乎?”“回车”就是更辙,换了一条道路,远离故人故物,从此余生犹如独行远路。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白居易《西原晚望》有“因高聊四顾”“寂寞风日暮”句,孑然立于世间,伤迟暮之情。“东风摇百草”,百草经春而发,又是一年春,故年去不返,一路之上“所遇无故物”,新者日新,故者已矣,只能“悠悠涉长道”,“焉得不速老”。

世间事物多无常,盛者有衰时,衰者也终会有闻达之时,因此“盛衰各有时”。但“立身苦不早”,我的盛时却不知何时才来到。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今日良宴会》有“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句。“荣名以为宝”,再借《今日良宴会》“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句,上下句感慨策高足,据要津,均不得,人生易逝,岂可“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一片春景却哀飒如秋,直如孔武仲“秋空杳杳豁四顾”。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
两汉:佚名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在六年级(下)语文课本中,这首诗有注无解,作业是让学生结合牛郎织女的故事,说说这首诗表达的情感。

《诗经·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在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中,“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

南朝梁任昉的《述异记》里也有“大河之东,有美女丽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绢缣之衣,辛苦殊无欢悦,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为妻,自此即废织紝之功,贪欢不归。帝怒,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

可见,牛郎织女的故事一开始就是织女成婚后,“贪欢不归”导致“嫁后遂废织纴”,作为贪欢误了职司的处罚,“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后来慢慢在民间发酵,被历代好事者添油加醋“丰富加工”之后,现在与《梁山伯与祝英台》《孟姜女哭长城》《白蛇传》成为了中国四大民间传说和爱情故事,而牛郎也从一位天上星君变成了凡间偷看女子洗澡并偷走别人衣服相要挟成亲的猥琐男,这事搁到现在就是拍裸照相要挟的下流胚子。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和“爱情”两字有什么关系,除非这是一个斯德哥尔摩案例。

《迢迢牵牛星》早于《荆楚岁时记》《述异记》,从故事看是《小雅·大东》的扩充新编,或许现代的“牛郎织女”版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历经千年而成。

《迢迢牵牛星》无论在叠字还是结构,与《青青河畔草》都很相似,都是相似相望但不相亲。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周礼·考工记》注“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心思在情郎,终日不成章。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盈盈”一说水清浅,一说形容织女貌美,与《青青河畔草》中“盈盈楼上女”仿佛。在《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中,张定浩认为,“其实这两种解释未必水火不容。也许,这‘盈盈’两字是在形容织女和织女倒映于银河中的影子。”受张定浩启发,我想“盈盈”不但写织女和水中倒映,苦愁而“脉脉不得语”,或许还有千言万语,相思无边,隔河语凝噎而顾影自怜。“脉脉”,《广韵》“嗼”字下笺引此句作“嗼嗼不得语”。

为何“河汉清且浅”,受相思煎熬也不过河相见?在我看来,整首诗只写女子心事,于女子相思的对象不提一字,或许这只是一场单相思也未必。女子心心念念,却总没有时机也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薄薄一层窗户纸,就像清且浅的河水,却就是过不去。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
两汉:佚名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

吴淇曰:“此亦臣不得于君之诗”(《古诗十九首定论》);张庚曰:“此亦臣不得于君,而托兴于奇树也”(《古诗十九首解》)。真是心心念念不忘君,一花一叶总关情,我在几位一心跪舔主君的古人注解旁边批注了一个字——呸!

刘履《古诗十九首旨意》说,“此怀朋友之诗,因物悟时,而感别离之久也”。我认为,诗人怀的这位朋友,不是普通朋友,甚至不是朋友,而是心中人,是情人,爱人。

朱筠《古诗十九首》说,“此与《涉江采芙蓉》一种笔墨。看他因人而感到物,由物而说到人,忽说物可贵,忽又说物不可贵,何等变化。”物贵不贵不重要,重在心中牵挂。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中”《五臣文选注》和《玉台新咏》均作“前”。庭前还是庭中,树在哪里不重要,重在一个“奇”字。虽然全诗也没说树奇在何处,但心中挂念的非一般人,自然树也就不是一般的树,花也不是普通的花了。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攀条”,手拉着花枝,“荣”,花繁茂状。挑挑拣拣选了一枝花繁叶茂的摘下来,想送给心里所思念的她/他。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手握花枝久,郁郁花香充盈衣衫和两袖,但想送给的那个人,不在身边,距离路途遥远,别说一枝花,就连我也无法去到她/他的身边。上句和这句,与《涉江采芙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同。

“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贡”《五臣文选注》和《玉台新咏》均作“贵”。区区一枝花,又不是贵重的东西,有什么好作为礼物送给她/他的呢?唉!“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不过是感怀分别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这首诗出现在八年级(上)的语文课本中。课文的注解大意为春日佳景,一人独赏,思念情动,欲寄远人。但从文中,没有读到特指诗人是女子还是男子的信息,所以男女都有可能。如果只是因为古代女子不轻易在外抛头露面,外出多男子,就视诗中折花人为女子,这就“想当然”了。视为男子似也无不可。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

冉冉孤生竹
两汉:佚名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刘履《古诗十九首》“贤者既出仕,久而未见亲用,自伤不得及时行道,以扬名后世,将与碌碌庸人俱老死而无闻,是以不忍斥言其君,乃讬新婚夫妇为喻,而作是诗。”张庚《古诗十九首解》“贤者不见用于世而讬言女子之嫁不及时也。”朱筠《古诗十九首说》“极欲为世用而不欲轻为世用者,为伊吕课当之。”可惜了一肚子的学问,坏在了满脑子的事君、为世用、扬名心思上。尤其是朱筠所解,用贵州话说来就是“弯酸”,自己想说想做有不说,要让别人明白了再由别人说出来并力邀,自己再推辞而从之,简直是虚伪。

在我看来,这首诗就是情切切,意绵绵,一寸相思一寸灰。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竹喻己。女子可能已是孤身一人,无父母、无兄弟、无姊妹,所以才更“冉冉”而显柔弱。山喻夫。“泰山”,王念孙曰“泰山当为大山”,然而我以为,既然诗中没有地名,就是“泰山”也未可知,所以有可能是特指,有可能是泛指,不纠结。“结根泰山阿”,言女子终身有所托付。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这里新婚可能是订婚,我认为可能是私定终身并已有夫妻之实,伏“轩车来何迟”句。两情相悦,缠缠绵绵如“菟丝附女萝”,菟丝喻女,女萝说是松萝,知道是喻夫即可。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菟丝生得正是时候,正如我们相会成为夫妇。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夫去远方,或本就家在远方,或是路经此地两人一见倾心,而后归去,承诺到家禀明父母即来迎娶,一旦分别,日日思君不见君,“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诗经·子衿》),所以才会感觉“轩车来何迟”。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行行重行行》也有“思君令人老”句,正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正是在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里,遇到了你,让我整个人就像一朵盛放的花一样,奕奕光彩。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我相信)像你这样的男子,一定信守承诺品格高尚,那就这样吧!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话虽如此,其实心中惴惴不安。可怜,可爱。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明月皎夜光
两汉:佚名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
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十九首”的排序,目前我看到两种,不同在《明月皎夜光》和《明月何皎皎》在第七首还是第十九首。这里按《明月皎夜光》第七的排序。

吴淇在《古诗十九首定论》中说这首《明月皎夜光》,“此亦臣不得于君之诗,非刺朋友也。”

一九八六年二月六日,金庸在香港自己作品集的序里说,“中国人的文艺观,长期来是‘文以载道’……他们不相信文艺表现的是感情,认为文字的唯一功能只是为政治或社会价值服务。”好的作者或文章,就是能让人感到“这句话说出了我的想法”,但让自己来说,却又兜兜绕绕不得要领,不知怎么组织语言文字才能达意。为什么这里突然冒出金庸,后面有话。

刘履《古诗十九首旨意》“此诗怨朋友不我与也。”张庚《古诗十九首解》“刺不得于朋友而怨之之诗”。方东树《论古诗十九首》“感时物之变,而伤交道之不终,所谓感而有思也”。朱自清认为这首诗是“秋夜即兴之作”,“怨朋友不相援引,语意明白”。这一次,难得的各家解读大半一致。

朱筠《古诗十九首说》,“‘明月皎夜光’,目所见;‘促织鸣东壁’,耳所闻;‘玉衡指孟冬’,点时令。”《诗经·七月》篇,“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促织就是蟋蟀。
朱筠《古诗十九首说》“汉武前以十一月为岁首,孟冬夏正八月也。”李善说孟冬是夏历七月,因为汉初夏历十月为正月。到底汉初的岁首是十月还是十一月,《淮南子·时则训》“汉太初以前,以十月为岁首,为建亥历;太初以前之孟冬十月,即夏历之孟秋七月也。”郭必恒《中国民俗史》(汉魏卷)说,秦人实行颛顼历,以建亥孟冬之月,即阴历十月一日为岁首。这一习俗为汉人传承,汉初,高祖在长乐宫行朝仪、贺新年,就是在十月一日。直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正朔,以正月为岁首。所以,朱筠的说法有误。因此这首诗的“孟冬”是七月,而不是张庚《古诗十九首解》“‘促织鸣东壁’即‘八月在宇’义。东壁向阳,天气转凉,草虫就暖也。”促织鸣东壁,我认为正是草虫离野而未至宇的时候。

“明月皎夜光”四句,要么是写的整整一夜,要么写的不是一天而是一段时间,因为月明星更稀,只有没有月或月光不皎洁时才可见“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四句,张庚说喻“朋友之志变易”,我认为是说同门日久,不是一朝一夕,伏笔下句“弃我”和“高举”。“玄鸟逝安适”,《史记·殷本纪》“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史记·秦本纪》“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玄鸟就是燕子。

“昔我同门友”四句,“曰‘同门友’,则是平昔切磋共学,非泛泛交游可知。”(张庚《古诗十九首解》)各家都以“明月皎夜光”开头四句为写所见所闻和时令,我认为与这四句为对应,皎皎之月,指的是各位同门学友的老师;月不见了才可见众星历历,伏笔后句各同门学有所成“高举振六翮”离师而去。“弃我如遗迹”,前《行行重行行》有“别离”“弃捐”句;《青青陵上柏》有“忽如远行客”句。

“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虚名指“箕”“斗”“牛”,就是李善说的“言有名而无实”。最后,恐怕要叹一声“㙳轲长苦辛”了。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
两汉:佚名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高二语文书里有这一首。朱自清认为这首诗的意旨只是游子思家。因“涉江”是《楚辞》的篇名,屈原所作的“九章”之一。本诗借用这个成辞,多少暗示了诗人的流离转徙。刘履也认为这首诗写的是“客居远方,思亲友而不得见”。如果只是思家思亲友,末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所指就太泛,太散。

吕向“同心谓友人也。”如果“同心”作友人解,下句“忧伤以终老”就不太说得过去。

吴淇认为是“不得于君之诗”,“‘同心而离居’其中必有小人间之”,这个不太靠谱。

我认为这首诗不只是离人思家,还思念家中亲爱的她或他。“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即可理解为诗人回望故乡,也可以理解为对自己的过去的回望,“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如果后句不是“忧伤以终老”,这个“同心”泛指家人还是友人,都说得过去。但末句是“忧伤以终老”,能伴终老的人,就是夫妻或者是亲密的人。例如后来的唐李德裕《鸳鸯篇》也有“君不见昔时同心人,化作鸳鸯鸟”句。所以,“同心”却“离居”,其中“忧伤”其胡能已。

俞平伯认为:想从《十九首》去懂得《风》《骚》,那是不大容易的事,你必得耐烦读了《诗经》、《楚辞》,然后接下去再读《十九首》,哪怕《诗经》、《楚辞》还不太懂,《十九首》却会迎刃而解。

张定浩在《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里说,《十九首》的好处之一,正是它是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承前启后,让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
两汉:佚名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

《古诗十九首集释》收录的历代详解中,认为这首诗表达“仕宦未达”、“不得于君”、“贤者忠言之不用而将隐”的,差不多占到的一半,如张铣、刘履、李善、李周翰、吴淇等。古代读书人,被忠君思想束缚太紧、太久,所以用“情”太深。一生只为期待遇到一位从天而降的超人——天子,得到赏识、重用,从而一展抱负。可惜总是不得志,就连眼中所见一草一木也郁郁不得,耳中所听一歌一曲也弦外有音,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

张庚认为首诗“抱道而伤莫我知之”,又道学了。方东树的“知音难遇而造境创言”赞同一半。五言多起于乐府民歌,恐怕民间歌者不会有恁么多天下忧,多半就是歌于心。所以朱自清说“闻歌心感”,多半就是了。

“西北有高楼”四句,上齐浮云的花窗楼阁中人,与楼下仰望之人,实写的应该不是空间距离,而是身份、地位的差距。浮云楼上人遥不可即,当无尘世之烦恼。

“上有弦歌声”四句,楼上弦歌声,楼下驻足听。白居易《琵琶行》有“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述生平不得志。”又《今日良宴会》的“识曲听其真”,不想竟闻歌为知音。“知音”恐怕不是指的“弦歌声”,而是歌中“杞梁妻”的境遇: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将何以立?

“清商随风发”四句,是写楼上人弦歌之悲。朱筠认为:“随风发”,曲之始;“正徘徊”,曲之中;“一弹三叹”,曲之终。抚衷徘徊,四顾无侣,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于是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空中送情,诉与楼上人。无奈楼与浮云齐,至曲终,也仍未知楼上何人,楼上人也不知道楼下还有一知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令人悱恻。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今日良宴会

今日良宴会
两汉:佚名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㙳轲长苦辛。

《易·解》:“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白果草木皆甲坼。”人有性情,有寄托,自然写出的诗能在读诗人的内心兴雷布雨。雷的警醒和雨水的浇灌,自会在心里一些深信不疑的外壳上造成一些裂缝,一些种子得到雨水的浇灌,就会开始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枝枝蔓蔓。所以我认为,读诗弄清楚写诗人的目的和诗要表达的意思重要,但读出自己的性情和寄托更重要。也只有这样,读了这首诗才算是“得”,否则出口能诵也不过是鹦鹉学舌。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欢乐的人和事太多,难以一一道出,而“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就是其一。弹筝者,应即是《青青河畔草》言及的“倡家女”。

什么样的“新声妙入神”?是“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朱自清在《古诗十九首释》中说:“新声是胡乐的调子,时人爱听。”吕延济曰:“令德,谓妙歌者;高言,高歌也。”方廷珪曰:“高言,即是高声谱之歌曲者;令德,即富贵人之美德。”朱筠认为,“令德”,言能者;“唱高言”是高谈阔论。朱自清也认为朱筠的解读最好。这里我要小小注两处:一是我认为既然“新声”是调,那令德所“唱”的内容即是从“人生寄一世”到“㙳轲长苦辛”六句;二是我也认为这里的“令德”是指的“能者”,但什么样的人在这里能成为“令德”成为“能者”,而让众人“识曲听其真”呢?当然是已“策高足,据要津”者,因为能者所说的,是“齐心同所愿”而又“含意俱未申”的,即在座者所想而未说的,或尚未“据要津”,或尚“策高足”而不得,或已“据要津”而心有戚戚而不便、不必言说者。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与上一首《青青陵上柏》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都是感慨人生短促,当及时行乐(否则也不会有“今日良宴会”了)。但及时行乐是需要条件的,如不具备,就只能“无为守穷贱,㙳轲长苦辛”了。这个条件就是“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就现如今,公务员考试每每趋之若鹜不也是如此?

张玉穀认为《今日良宴会》是“闻豪华之曲而自嘲贫贱之诗。”张庚觉得这首诗“乐而生悲,即汉武帝《秋风辞》“欢乐极兮哀情多”之意。朱筠言“行乐能有几日?”所以“俱是反言”,说的都是反话,生命尚且易逝,依托于性命的富贵又何能长久呢?还有说是“讽”的、说是“谑”的,都是迂腐成见。

《庄子·盗跖》中,盗跖“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一席话说得孔子“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好不畅快。况且“古诗十九首”五言起于民间。《尚书·尧典》说“诗言志”。这首诗说的就是不矫情,你求“安贫乐道”,我求富贵闻达,“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直抒胸臆,有什么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