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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龟年的卖弄:读张岱《夜航船》

秦声楚声”条,“李龟年至岐王宅,闻琴,曰:‘此秦声。’良久,又曰:‘此楚声。’主人入问之,则前弹者陇西沉妍,后弹者扬州薛满。二妓大服。”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二妓大服,无非是自己见识不够或李龟年见多识广,李龟年作为“乐圣”,能分辨不同地方的乐曲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在这里有卖弄之嫌。

禁鼓”条,“一千一百三十声为一通,三千六百九十声为三通。更鼓三百六十挝为一通。千捶为三通。余鼓三百三十三为一通。角十二声为一叠。”读章回小说,常见两军对垒,擂鼓一通,也不知这“一通”是按时间还是按次数怎么个算法。这下明白了,“擂鼓一通”就是一千一百三十声。《曹刿论战》,“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阵前擂鼓三千六百九十声,就算连续一秒一声中间不停歇也是一个多小时,士卒精神高度紧张但又迟迟没有行动命令,自然“再而衰,三而竭”,身心疲乏,也是败因之一。

钟声”条,“晨昏撞一百单八者,一岁之义也。盖年有十二月有廿四气,又有七十二候,正得此数。越州歌曰:‘紧十八,慢十八,六遍共成一百八。’”张继《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刘长卿《送灵澈上人》“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都应是黄昏一百〇八声钟。因张继是在“月落乌啼霜满天”里“对愁眠”的深秋或初冬,天黑早,所以远远传来的钟声寥落如“夜半”。

响遏行云”条,“《列子》: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青弗止,饶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这老师有手段。学生自以为已经学到所有的东西了,要走。不苦口婆心,不婆婆妈妈,你要走是吧?好!露一手绝活你看看。学生一看,好嘛,弄了半天学到的只是皮毛,请求重回师门,一辈子都乖乖的不再翘尾巴。小样,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尾巴还翘上天了。

汗涔涔:读张岱《夜航船》

年年如此。国庆一过,一场接一场来,雨脚如麻;一度接一度降,寒渐沁骨。天是越来越冷,书是越读越汗。

继续读张岱《夜航船》。

八万卷”条,“齐金楼子聚书四十年,得书八万卷,虽秘书之省,自谓过之。”“齐金楼子”处应为“梁金楼子”。梁元帝萧绎(508年—555年),字世诚,小名七符,号金楼子,南朝梁第四位皇帝(552年—555年在位),梁武帝萧衍第七子。承圣三年(554年)冬,雍州刺史萧詧引西魏兵来攻,江陵被围,萧绎烧所藏书十余万卷,城陷被杀。追尊为元帝,庙号世祖,葬于颍陵。萧绎性好矫饰,多猜忌,工书,善画,能文。著有《孝德传》、《怀旧志》、《金楼子》等四百余卷。

三万轴”条,“唐李泌家积书三万轴。韩诗云:‘邺侯家多书,架插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如果真如诗所言“新若手未触”,书多而无读,真真可惜。

鲤素”条,“《古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意何如?上有加餐饭,下有长相思。’”《古乐府》是指汉、魏、晋、南北朝的乐府诗。“加餐饭”我知道是“古诗十九首”的第一首《行行重行行》,里面有“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句。“古诗十九首”由南朝萧统从传世无名氏古诗中选录十九首编入《文选》而成,是乐府古诗文人化的显著标志,之前曾在中学部,一个学期里我一周讲一首,一个学期正好讲完“古诗十九首”。“长相思”开始我认为是白居易词《长相思·汴水流》,因为“长相思”词牌名是以这阕词为正体。后又觉得不对。白居易是唐朝人,时间在这里就对不上。再查,原来“长相思”虽最初为唐教坊曲名,但调名出自“古诗十九首”中《客从远方来》:“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书,越读心越虚,所以看真正有学问的人,学问越大越虚心,是因为心虚?

失却二千金:夜读张岱《夜航船》

刀笔”条,“萧曹出身刀笔。古者用版牍,吏书以刀削书之,故吏称刀笔功名。”或笔如刀,刀下留人亦或命丧刀下,人命悬于吏之纸笔间。

埋羹”条,“王琎,宁波守。操行廉洁,自奉尤俭约。一日,见馔兼鱼肉,大怒,令辍而瘗之,号‘埋羹太守’。”矫情甚。埋之浪费,己不食,何不施与冻馁者?故此人之俭约,实非俭约,乃沽名钓誉之人矫饰作戏。可笑张岱竟将此人此事记入“政事部·清廉”类下。

命还砧石“条,”宋凌冲令含山,律己甚严,一介不妄取。见归装有一砧石,诧曰:‘非吾来时物也。’命还之。”或与海瑞一样,有道德洁癖?

一行作吏”条,“晋嵇叔夜与山巨源书云:‘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乐事不可事之,事之则失乐趣。

脱靴”条,“唐崔戎自刺史迁官,民拥留抱持,取其靴。今之脱靴始此。” 脱靴始此,但民自贱,定不始于此。

下酒物”条,“苏子美豪放好饮,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读书,以一斗酒为率。公密觇之,苏读《汉书·张良传》‘与客狙击秦皇帝’,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饮一大白。又读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于留,此天以臣赐陛下’,又抚案曰:‘君臣相得,难遇如此!’复举一大白。公笑曰:‘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足多也!’”《小窗幽记》“佳思忽来,书能下酒”句,大概也就是这样?!

南面百城”条,“李谧杜门却扫,绝迹下帷,弃产营书,手自删削。每叹曰:‘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道德经》“甚爱必大费”,想必说的就是这样了。

悬国门”条,“吕不韦集《吕氏春秋》成,暴之咸阳市,悬千金其上,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人莫能增损。”句末“人莫能”三字已尽意,“增损”二字多余。可惜今夜肉身蜷于《夜航船》中,不在城门之下,张岱也无文字增损赏金。惜哉!失却二千金矣。只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没听说像我这样在书中失金。痛哉!所谓书越读越穷大抵如此。

天黑灯黄无新事

寒露了,冬天要来了。晚上,天黑黑,灯黄黄,带着女儿在小区里大步快走半小时。开始走之前约好,禁言,回想一天做过的事。半小时后散步闲谈十分钟回家。闲谈时,我们都说了觉得自己在这一天里做得好,可以继续保持的事和做错了,以后不可以再做的事。

回到家,练瑜伽,洗澡,敲日记,看书。近现代史,纷纷纭纭;当下的事,身在此山中,云深看不明,只好翻些更久的书,看些书里更早的事,好在太阳底下也没什么新鲜事。

张岱的《夜航船》,没能按计划翻完。继续。好在还算有趣。

【读书笔记】谭伯牛四连击

“一群非常之人,领一支非常之军,经历非常之苦,成就非常事业。”

三天中秋假期,看了两天书,备了一天课。

从张宏杰的《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延续出来的《湘军崛起》、《战天京:晚清军政传信录》、《毕竟战功谁第一》、《近代史的明媚与深沉》,谭伯牛的四本翻了差不多一个月,收尾在今天。一两年前翻过史景迁的《太平天国》,五本书正好不同的角度和维度,一起来看十九世纪中叶,大清帝国的这场内战。

这场内战,台湾称为“太平天国之乱”,国内则定性为革命或农民起义。奇特的是,太平天国的领导者洪秀全是当时中国为数极少的基督徒,他在屡试不第之后崩溃瘫软,断断续续做异梦四十天,数年后宣称自己是上帝的第二个儿子,并开始领导宗教运动,随后才转为政治军事运动。在我看到的书里,洪秀全的种种言行,像极一个非正常人类,尤其是在太平天国后期;在高中历史(必修),太平天国只是停留在文字上,并未真正获得施行的《天朝田亩制度》和《资政新篇》被推崇备至。倒是在《湘军崛起》全书最后,作者的两段话胜过历史课本太多,也似不止是说太平天国这场内战,算不枉我这四连击:

1、太平天国战争是一场内战,作战的双方,在实际战场上有胜利有失败,有胜者有败者。但是因为它是内战,而且在战争结束以后,这个国家也没有发生一个更新更积极的变化,那么其实双方都是失败者。

2、因为这是一场内战,因此去拔高任何一方,像以前就把太平天国抬得很高,然后渐渐地又有妖魔化太平天国的迹象,而湘军这一边,曾经有段时间也被誉为中兴功臣,到后来又被斥为反革命,慢慢随着时代发展,现在又渐渐有红火的趋势。总之,这些都不是平情之论。我想说的是,湘军将士也好,太平军将士也好,他们都是中国人,都是我们的同胞。他们只是在一场残酷的内战中相遇了,作为后来人,我们没有必要去为任何一方叫好。

这几年乱七八糟翻书,这一年又东打酱油西打醋在学堂兼了一点课,越发觉得课本里,一、几乎可以说没有历史;二、课本里的历史拼剪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框架不清线索不明,无骨无血,就像一块农村老奶奶用糨子碎布粘成的,五颜六色成色不一厚薄不均的纳鞋底布壳。

下一个翻书季,就以乱翻过的《太平天国》起个头,开始史景迁系列:《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胡若望的疑问》、《利玛窦的记忆宫殿》、《雍正王朝之大义觉迷》、《康熙:重构一位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曹寅与康熙:一个皇帝宠臣的生涯揭秘》、《王氏之死: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和《大汗之国:西方眼中的中国》。

之所以将《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放在史景迁读书季的头里,是因为书架上就有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张岱堪称晚明小品文代表的传世名著《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和一本今人选编的《张岱散文选集》,是由史景迁开启的张岱读书季。张岱结束,史景迁系列也就陆续购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