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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上之云》与假期生活の白描

“如果在坡道之上的蓝天中,有一朵亮丽的白云,他们便会直视目标登坡而上吧!”

假期开始半个月,刷完大河剧《坂上之云》3季共13集。上句就是每集开头渡边谦的旁边。

大河剧《坂上之云》,根据司马辽太郎历经十年创作的同名长篇历史小说改编,通过明治时代出身于四国松山的秋山好古(日本骑兵之父)、秋山真之(日本海军名将、天才参谋)兄弟和正冈子规(俳句革新家)三个主人公的故事,描写明治时代国民在每一场“事关民族存亡的战争中”如少年般怀揣希望,致力于国家的近代化建设的故事。第一季共5集于2009年11月29日开始播放,第二季共4集2010年12月5日开始播放,第三季共4集2011年12月4日开始播放。

我认为,一个历史事件若有10000人参与其中,便会有10000种解读,因此复杂的历史并没有所谓的唯一的“真相”,只有“无限接近的真相”。大河剧《坂上之云》,从日本人的角度来看明治维新、日清战争(中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以及当时日、清的国际地位和世界的格局,了解大和民族在那时,为何每一场战争都举全国之力孤注一掷,为何对胜利如此迫切,正是对个人的强大和国家强盛的无比期待。

刷历史正剧不能对当时的情状毫不了解,不能不对那时的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作出这样的行为有所了解,否则就会盲从,就会轻易被某人或某种观点左右,就无法建立自己的判断和历史观。凡事非黑即白、非对即错、不是敌人就是朋友的幼稚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于是,刷剧同时,也在同时对应着翻对那个时代的人们影响巨大的书和剧中所涉及的书,刷完剧,正好翻完书:

“先有个人的独立,才有一国的独立。”——福泽谕吉《劝学篇》;

“得来不易的机会,会让所有的动物去做原来不喜欢做的事。”——夏目漱石《我是猫》;

“丝瓜正花期,痰堵喉结命归西。”——《俳句的魅力:日本名句赏析》中正冈子规的辞世之句;

“浮生幸遇神君主,君去微臣步后尘。”——《东瀛听潮:日本近现代史上的和歌与俳句》中乃木希典的辞世和歌。

“向佛请个假,正在洗衣服。”尾崎放哉作于1926年,被视为自由律俳句代表作的这句,也正好是我刷剧翻书、洗衣带娃假期生活の白描啊。

一周读书杂记:文学作品都有其时代性

清少纳言《枕草子》

文学作品都有其时代性。或者说,如果抛开时代性,大多数文学作品都是不堪卒读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以被喻为日本平安时代文学双璧之一的《枕草子》为例,如果拿掉其“平安”的时代背景和作者的女官身份,就文字和内容而言,不过是一女人的无聊随笔而已,放在今天别说出书和流传于世,恐怕在网络上的点击量也不到两位数,或许半数以上网络作家都不输给清少纳言。

田中健夫《倭寇:海上历史》

田中健夫的《倭寇:海上历史》,使我的大航海和倭寇的历史知识得到很大补充。在国内历史(尤其是教科书)中,倭寇都被描绘为以日本浪人为主的强盗集团。然而事实是,倭寇的主体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中国官宪为向民众灌输对日本人的害怕与憎恶感,同时为了显示与倭寇的作战功绩而故意夸大、捏造倭寇的残忍和侵略的猛烈程度,把中国民众自己的叛乱也谎称为倭寇。此后,在丰臣秀吉出兵朝鲜时,倭寇的概念在中国人的思想中最终被确定下来。因此,日本人固不必说,中国盗贼、朝鲜人、葡萄牙走私贸易者在中国官宪,都是作为倭寇处理的。

黑泽明《蛤蟆的油》

黑泽明的《蛤蟆的油》,是在这次云南旅行十二日中翻完的。在此之前,碰巧翻了北野武的《北野武的小酒馆》,里面对黑泽明也有提及。这种随笔自传,读来最轻松,如果作者还算是一个有趣的人,就不会让人觉得厌恶而最终能够翻至最后。我讨厌那种以过来人的语气和姿态指点迷津,为读者引领人生的自传或回忆录。在这本黑自传里对电影我只记得《姿三四郎》和《罗生门》的部分,或许是因为这两本书我都刚好看过的缘故。除此而外,职业的关系,我只对“从前的老师中,有许多具有自由精神、个性突出的人物。相比之下,如今的老师,职员式的太多了。确切地说,不是职员式的老师太多,而是官僚式的老师太多了。接受这种人的教育,能有什么用呢?”这段话印象深刻,我看来这也是这本书的“时代性”体现。其余大多内容,最终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倒是黑泽明的电影里,知名的如《姿三四郎》、《乱》、《影武者》、《蜘蛛巢城》、《七武士》、《战国英豪》和《罗生门》都看过。

【读书笔记】日本时代小说阅读季

所谓茶道,即“茶汤之道”。茶汤的原型,是中国宋代兴盛的一种饮食游艺,在镰仓初期传到日本,并逐渐本土化,形成了名为“茶汤”的日式风雅游艺。

宋代,成都临济宗禅僧圆悟克勤(1063-1135),耗时二十年编成古今公认的“禅门第一书” ——《碧岩录》。后来,圆悟克勤给继承其法的弟子虎丘绍隆手书的“印可状”流传至日本,并为日本大德寺一休宗纯珍藏。

村田珠光(1423-1502)曾跟随能阿弥学习立花及唐物鉴定法,之后又跟随大德寺著名的一休宗纯和尚参禅,由此大彻大悟,并从一休宗纯和尚处得到了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圆悟克勤印可之证墨迹。他将这幅圆悟克勤禅师的墨迹挂在茶室的壁龛上,在那里点茶。以此为转折,人们开始在茶室壁龛上悬挂著名禅师的墨迹。在此之前,茶室里主要悬挂佛画及唐绘,都是些山水、花鸟或人物画。

村田珠光原本是为了改革茶汤才去参禅,并从中悟出“茶禅一味”境地,茶道与禅宗之间成立了正式的法嗣关系。村田珠光开创的”草庵茶”是后世日本茶道的起点,由此他也被称为日本茶道的”开山之祖”。

珠光的弟子中,有许多如村田宗珠、藤田宗理、栗田口善法等优秀的茶人。藤田宗理是武野绍鸥的老师。武野绍鸥在三十九岁时,收了鱼店老板的儿子鱼屋与四郎为弟子,鱼屋与四郎姓田中,后来改名“千与四郎”,正是后来的千利休。

在茶道的历史中,人们一般将村田珠光看做是茶道鼻祖,将武野绍鸥定位为中兴名人,将千利休作为集茶道文化之大成者。千利休茶道精髓的继承者,即是利休子孙中的三千家:不审庵——表千家,今日庵——里千家,官休庵——武者小路千家。

日本时代小说阅读季

昨日和今日,翻完两本书:桑田忠亲的《茶道六百年》和山本兼一的《寻访千利休》。

至此,从司马辽太郎《功名十字路》、《风神之门》、《幕末》、《新选组血风录》,隆庆一郎《花之庆次》,柴田炼三郎《真田幸村》,井上靖《天平之甍》、《风林火山》,浅田次郎《壬生义士传》到山本兼一《寻访千利休》,真正结束了我的日本时代小说阅读季。后续若再有涉及,应该是与工作内容有直接关系。或者说,我想换换阅读“口味”。

【读书笔记】《真田幸村》

用一周的碎片时间翻完柴田炼三郎《猿飞佐助》和《真田幸村》的合集的《真田幸村》。这本合集,和电影《真田十勇士》看,会更有趣一点。但是,不知道是乱翻书翻多了还是这书写得真的不怎么样,很像20世纪八九十年代街头摆摊或汽车站、火车站小卖部或车上小贩兜售的那种盗版小说。也许不算是代表作的作品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关于作者柴田炼三郎(1917-1978),被称为日本时代小说的第一人,直木文学奖获得者。日本集英社为了纪念他在时代小说上的贡献,于1988年创立了“柴田炼三郎奖”。国人熟知的京极夏彦和东野圭吾都曾获此殊荣。

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书架上,关于日本的书,或是日本人写的书,看过的和准备看的,有四五十本,这是我半年的阅读量。

【历史是什么鬼】田川福松、郑森、朱成功和海盗是什么关系

早餐时,餐厅里的电视播放了一个“郑成功收复台湾”的片段并配有字幕。我对太座说,好多时候,用词真的是一个很微妙的事情,因为就“收复”这一个词,就有好多故事;同时能不能算“收复”,这个也还得另说。

太座问这个“收复”背后有什么故事,我说:

“收复”这个词,指的是夺回已失去的东西。对当时的满清来说,台湾是他们从未拥有过的;而从荷兰人手里夺回台湾的人,是南明这个流亡政权的延平郡王中日混血田川福松郑森朱成功。

1623年,天主教名为尼古拉的泉州人郑芝龙在日本与田川氏结为夫妻。

1624年,郑芝龙长子田川福松出生于日本;而此时,荷兰人利用郑芝龙来执行在台湾海峡截击往马尼拉与西班牙人(当时荷兰人的主要竞争对手)通商的中式帆船的海盗任务。

1625年,郑芝龙脱离荷兰人,至1627年已有船700艘。1630年,郑芝龙将6岁的长子田川福松接回泉州居住读书,并改名为郑森。

1633年,在郑和船队退出南中国海200年后,郑芝龙在泉州重夺海上主导权,成为大航海时代东亚海域举足轻重的人物,东南沿海、台湾及日本等地第一大海盗。

1645年,多铎扬州屠城十日,史可法殉国;南明隆武帝赐郑森朱姓,并将原名森改为成功。从这时起,郑森就成了朱成功。

1661年,失去了抗清根据地的海盗商人朱成功,从荷兰人手中夺取台湾。1682年,早年是郑芝龙和郑森部将的施琅与福建总督姚启圣一起攻取台湾,而此时郑森已死去20年,在台湾继承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官爵的是郑森的孙子郑克塽。

说回田川福松的胞弟田川七左卫门,曾担任郑氏家族在日本的代表,从事中日贸易。田川七左卫门的第九世孙郑永邦曾任日本外务省书记官,郑永邦之子郑审一曾任日本早稻田大学、东京帝国大学,法政大学教授,与日本前首相岸信介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同学。

如果现在我们说郑成功是“民族英雄”,那他代表的是哪个民族?他是为谁收复了台湾?因为日本人也可以把他当做“民族英雄”——“1661年,田川福松带领他的佣兵赶跑荷兰人并开始了日本人对台湾的统治”的说法是否也是站得住脚?

所以,用“收复”这个词来说郑森占领台湾这个事件,并不准确,或者说带有选择性倾向,与史实不符。

历史无法改写,历史也无法编造,但不同的人会对同一个历史事件有不同的解读。例如现在的中学教科书,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史实?中学的历史课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带有倾向性的片段呈现而非全部,不过这不只是中国如此,美国也好不到哪儿去。历史,总是按照人们需要的样子出现。

电影《加勒比海盗3:世界的尽头》中,周润发饰演的亚洲海盗汪直。汪直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汪直(1501年4月3日-1559年),明朝南直隶徽州府歙县人,又名五峰,号五峰船主,明代海上贸易商人,著名海盗。

【读书笔记】《远野物语 日本昔话》

之前我一直以为,“狼外婆”是汉地的民间故事,“变婆”是“狼外婆”的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版本。但《远野物语》和《日本昔话》中都有的“山姥”的故事,看起来就是“狼外婆”和“变婆”的日本版。也或者“狼外婆”和“变婆”其实是日本“山姥”的中国版本。人与神灵、妖怪、野兽共处,而这些山神或妖怪往往和人看上去区别不大,这些故事其实是古代东亚所共有的。

《远野物语》是流传于日本岩手县远野乡的民间传说故事集。讲述者为远野人佐佐木喜善,由柳田国男亲笔记述。初版于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问世,堪称日本民俗学的开山之作。其文体简洁,内容醇厚,一直受到众多作家和文学爱好者的喜爱。

《日本昔话》共收录日本各地口传故事一百零八篇。 最早作为少儿读物出版于1930年。内容质朴而生动,保持了日本各地传说故事的原型。“昔话”就是指民众间口头流传的传说故事。作者柳田国男使用这一名称,是为了与那些被刻意加工整形的“民间故事”区别开来。

柳田国男(1875-1962)日本兵库县人,日本现代民俗学的奠基人,终生从事日本民间风俗和民间故事的调查、收集和研究,将民俗学视为发现日本国民性、建立日本新国学的重要途径,被誉为“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的代表作除《远野物语》之外,还有《后狩词记》、《巫女考》、《妖怪谈义》、《海上之路》、《传说论》等民俗学论著,全部著作辑为《定本柳田国男全集》三十六卷。

—-《远野物语》中山姥的故事—-

一百一十五

童话故事总是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其中以“呀吗哈哈”的故事最多。“呀吗哈哈”即山姥。下面记述的即其中一二。

一百一十六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妇。他们有一个女儿。有一天他们把女儿留在家里到城里去。夫妇俩离开家之前告诫女儿说:“谁来了都不要开门。”然后就锁上门进城去了。女孩很害怕,一个人锁在火炉前烤火。正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一边喊“开门!”还威胁说,再不开门就要把门踢破。女孩无奈只好把门打开,进来的正式山姥。她在火塘边大大咧咧坐下来说:“快煮饭来给我吃。”女孩不敢不从,就做了饭菜给山姥吃。然后趁着山姥吃饭的工夫,从家里逃出来。哪知不一会儿,山姥已经吃完饭追来了。眼看着山姥一步一步逼近,几乎伸手可及的时候,遇到一个在山下砍柴的老爷爷。女孩求他说:“我被山姥追赶,请您让我躲一躲吧。”于是老爷爷就把女孩藏进柴堆里。山姥追上来,问老爷爷把女孩藏在哪里。说着就来扒柴堆,一不下心抱着柴棍滑下了山坡。女孩乘机逃出来,路上遇到一个割茅草的老爷爷。女孩求他说:“我被山姥追赶,请您让我躲一躲吧。”于是老爷爷就把女孩藏进茅草里。山姥追上来,问老爷爷把女孩藏在哪里。说着就来扒茅草堆,一不下心抱着茅草滑下了山坡。女孩乘机逃出来,来到一个大水塘岸边。前方没有了去路,只好爬到岸边一棵大树上。山姥追来,看到水中映着女孩的倒影,大喊道:“看你往哪里逃!”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女孩急忙离开那里,跑到一间竹屋前。进屋一看,里头有个年轻女子。女孩又恳请她让自己躲藏。女子刚把女孩藏到一个石柜里,山姥就冲进屋来。她问那个女子有没有看到女孩。女子回答说:“不知道!”山姥却不相信,一口咬定说:“肯定是逃到这里来了,要不我怎么闻见人肉香呢?”女子说:“那是因为我刚刚烤了麻雀肉吃。”山姥这才相信了她。又说:“那我想睡一会儿,你说我该在石柜里睡,还是该在木柜里睡?”女子回答说:“石柜太冷,还是请您睡木柜里吧。”于是山姥就钻进木柜睡觉去了。女子赶紧将木柜上了锁,又把女孩从石柜里叫出来,对她说:“其实我也是被山姥捉来的,我们合力杀了她,然后一起逃回家吧!”于是两人就用烧得通红的铁锥往木柜里插。但山姥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当是老鼠仔咬自己。两人又把烧得滚烫的水从铁锥插出来的洞口倒进去,最后终于把山姥杀死了。两人都回到了父母身边。

一百一十七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妇。他们有一个女儿。他们要到城里去给女儿买嫁妆。临走前他们锁好门,还交待女儿“谁来了都不要开门”。听到女儿说“知道了”,夫妇俩才安心地出了门。中午的时候,山姥闯进他家,捉住女孩并把她吃掉了。然后山姥披上女孩的皮,装扮成女孩的样子。傍晚,夫妇俩回到家,在门口喊:“我家的姑娘在家吗?”之听得里面回答说:“在家呢。这么早就回来啦?”夫妇俩进了家,把买来的各种东西拿出来给女儿看,女儿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只听家里养的鸡拍着翅膀叫:“快看糠屋角落有什么,喔、喔、喔!”夫妇俩很奇怪家里的鸡怎么叫得和平时不一样。但又想先送女儿出嫁要紧,就把山姥假扮的女儿扶上马,正要牵马出门又听院子里的鸡叫道:“马上没有姑娘,马上坐的是山姥婆,喔、喔、喔!”鸡叫了一遍又一遍,夫妇俩才终于察觉到真相。他们把山姥从马上拖下来杀死了。然后到糠屋角落一看,只见女儿的骨头成堆地堆在那里。


从理解“昔话”开始

作者:维舟|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和许多国家一样,日本也是在卷入现代化进程之后才重新发现民间故事的,因为只有到了此刻,传统才真正被作为“传统”来审视和看待。那些原本习以为常、没人当回事的日常民俗和乡野故事,第一次被看作是体现民族精神和塑造身份认同的非物质遗产。中国读者尽可以将《远野物语 日本昔话》当乡野怪谈或文学短篇来读,但它之所以重要,乃是因为它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日本之所以为日本的那种生活方式。“昔话”即民众口头流传的传说故事。柳田国男使用这一名称,是为了与那些被刻意加工整形的“民间故事”区别开来。

事实上,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的学术经历本身就与此密切相关:他原本大学读的是政治科,毕业后抱着消灭民间饥馑的决心就任农业官员,只是在看到农民的贫困和民俗传统日渐消逝后,才一步步由关切转向民俗研究,直到十二年后辞职潜心于学术。激发他这一转变的肇因,是他1907~1909年间在国内诸岛的长期旅行,事后他根据在宫崎县椎叶村听到的猎猪传说,于1909年自费出版日本民俗学的开山之作《后狩词记》;但影响更大的是他据岩手县远野乡所得的传说于1910年出版的《远野物语》,这被普遍视为他的代表作和柳田民俗学的真正出发点。

《远野物语》中的世界,是一个对现代人而言遥远而陌生的世界:人与神灵(马头神、山神)、妖怪(山男、河童、天狗、山姥)、野兽(猿猴精、御犬)共处,且远非拥有控制自然力量的那一方,相反,村里的女子常常被山男、怪人、河童、猿猴精所掠走,甚至怀上他们的孩子;甚至梦中到山野里去,不小心也会被狐狸附体,至于狼嚎,更是世上最可怕的声音。这些山神或妖怪往往和人看上去区别不大,只是通常身材高大,且脸色通红,长得丑一点;如果不小心在路上遇到,即便当时没事,回家也常会让人大病一场。为了驱邪消灾,人们在路边、村界竖起石头神像以抵御这些无形力量的入侵,因为村庄边界和道路是最危险的接触地带。

这其实是古代东亚所共有的观念。杜维明曾说中国传统哲学“把无生物、植物、动物、人类和灵魂统统视为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关乃至相互交融的实体”,而人也不是像西方那样“独立于自然之外,由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所创造的特殊灵魂”,相反他和自然世界乃是一个连续的整体。妇女被猿猴、精灵或鬼怪攫走并为之生下孩子,以及在山顶树林中供奉神灵,这更是极为普遍的世界性现象。

但这些乡野传说的日本特点也十分突出。西方学者早已注意到,日本民间故事中经常有老人登场,却极少把王侯、领主、公主作为故事的主角——值得补充的是,结合《日本昔话》中各地的民间传说来看,甚至武士也很少成为故事主角,而在其他国家,社会的主要精英阶层经常是故事主角:在欧洲是国王、公主、教士;在中国是地主和书生;在东南亚则是王侯和僧侣。相比起别国,日本故事中妖怪和鬼物出现的频率也比神灵高得多,但他们的形象未必邪恶,更不一定总会遭到神灵的惩罚镇压。此外,虽然《远野物语》中自嘲“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最后都以‘从此以后万事大吉’作结尾”,但事实上这些传说却常常不大有道德说教倾向(《日本昔话》中有些故事略有此倾向,尤其是以惩罚性结局告诫不得贪婪),也并不总以主角“从此过上美好生活”作结。《日本昔话》中的民间故事与中国对比看也很明显:穷人获得的好报通常是致富,而不是获得高官、田产或成仙。

相比起《远野物语》,《日本昔话》中的故事并不那么具有鲜明的日本特色,有些故事甚至是世界性的母题,如《布谷鸟兄弟》的故事,在老挝也有类似的传说;但这些故事在日本的语境中,往往也添加了日本色彩的元素。如《海蜇没骨头》原系著名的“猴子与鳄鱼”母题,但可能是因为日本没有鳄鱼,故事中的主角就变成了龙王王妃和海龟,想吃的则是猴肝而非猴心,而说出秘密的又变成了多嘴的海蜇,其结果,这个故事的寓意最终变成了“多嘴多舌受了惩罚”。《长崎的鱼石》故事显然源自中国的“胡人识宝”母题,但这里叙述的重点却不是像中国北方传说中那样侧重外人攫取本地宝物,却是“外国商人脸上从来不表露心事,并且不论什么场合都爱讲价钱。而日本商人无知又贪心,所以在过去时常这样吃大亏”。更不必说,其中关于端午节和灶神起源的传说,其故事诠释完全与中国传统相异,而具有极强的日本特色。

对这些故事内涵的认识和挖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1910年的初版序言中曾说,在当时研究这些传说,可能会被人指责为“未能分辨问题之大小,着力之处有失妥当”,1935年再版时又回忆说当时“试图把这类东西作为研究对象的想法,也被视为好事者的新奇追求”。书中还记述了一位熟知远野乡古老传说的老人,“常念叨想把知道的传说故事讲完,却无人愿意听那些陈年旧事”。然而从1930年《日本昔话》问世起,日本的“昔话收集事业突然活跃起来”。这恐怕并不是因为这本书本身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而是因为时代风气之转变:在经历了明治时代强烈的西方文化影响后,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日本人重新转向自身的传统。

正因此,日本民俗学的发端与德国一样,都具有对本国文化传统重构反思的性质。柳田国男曾在《民俗学研究的出发点》一文中强调民俗学是自我认识的学科,“自我认识正是日本民俗学的出发点,也是最终目的。”高桑守史继承了这一观点,认为“民俗绝不单单是过去的残存物(survival),而是使日本人成为日本人的生活方式(way of life, folkway),因为这是‘反复进行的现实行为’”。也就是说,民俗并不仅仅是已死或濒临灭绝的生活方式,而应是一种活的实践,这些传说在新的时代仍有强大的生命力。这一点在日本电影和动画中也时常能看到:尽管渗透了生态和环境保护这一现代理念,但宫崎骏的作品《幽灵公主》、《平成狸猫合战》及《千与千寻》事实上都与日本传说息息相关。岩井俊二的短片《Arita》中,广末凉子饰演的女主角能看到一个特别的精灵Arita;但除她之外别人都看不到,渐渐地她对自己所见的信心也动摇了,最终失手烧死Arita,精灵从此消失,她也变回一个普通女孩——这可想是源自《日本昔话》中《蜥蜴的钉帽》故事,但却衍生出极富现代色彩的寓意。这些,难道不能给我们以某些启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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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野物语 日本昔话》
作者: (日)柳田国男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译者: 吴菲
出版年: 2012-10
页数: 211
定价: 25.0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542639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