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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尽,一路青山

月初网课初开时,我和学生一起尝试完成的第一项“课题”,是用一句诗给此次疫情中援助我们的日方友人回信。

选哪一首的哪一句?有选《诗经》的、唐诗的、宋词的,都还不错,学过的诗词都还在,在课堂上大家互相分享。轮到我时,也分享了我的回信:

天武天皇之孙长屋王的“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句,我回信选“俳圣”松尾芭蕉的“如今可闻,布谷鸟啼了。”以两国虽隔海相望,但季节到了,不管海这边还是海那边,布谷鸟都会啼叫为应。

《诗经·无衣》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句,我回信选的是种田山头火的俳句“添柴火更旺,雨雪今晨来。”雨雪为疫情,意为感谢日本友人这雪中送碳的义举,众人拾柴火焰高,疫情的“寒冷”终会过去,迎来春花开。但我认为“与子同袍”或比“与子同裳”佳,因“裳”为下衣,战友、兄弟或朋友为“同袍”。

“辽河雪融,富山花开”句,我回信选的还是松尾芭蕉的俳句“樱花浓灿如云,一瓣瓣的钟声,传自上野或者浅草。”辽河的雪融化了,富士山的花也开了,在这樱花浓灿如云的季节,一瓣瓣的落花,一件件的援助物资和一声声的问候,伴随着邈邈钟声,从上野还是浅草传来。上野和浅草都在东京,代指日本。

唐代王昌龄《送柴侍御》的“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句,我回信选的是小林一茶的俳句“欢欢喜喜,老树与新叶,做朋友。”老树指两国一脉相承的文化,新叶指的是两国在新时代的国和民,继续做朋友,仍然是朋友。

我没有选唐诗宋词而用俳句作为回信,是因为日本人用“汉诗”——我们中国人的诗来表达他们的问候,我们回信当然也应用日本人的诗句表达感谢,这才不算失礼。

昨夜枕边书,再读《只余剩米慢慢煮:种田山头火俳句300》,湖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12月1版1印。

不惑之年后,睡眠莫名开始变得浅而薄。枕上乱翻书,翻到困了歪头睡倒。常常又凌晨五点醒来,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天亮,睡又睡不着,起又嫌太早。万般寂静,听着门外花园里的滴水声,真真是“欲寐还醒夜更长,流水响。”也是种田山头火的俳句。

俳句,这种最短的短诗,美就美在意境深幽。曹洞宗禅僧种田山头火(1882—1940),他或知晓,某个遥远日子的一件小事,日后会以一种鲜活的方式与当下结缘。所以当我们感慨人生的际遇时,通常都是基于某时某地与某的不期而遇。诗歌也是如此。或许是译者中文诗词功底厚,也可能种田山头火本身对“汉诗”有相当的研究,所以在他的俳句中,常常有与中国诗词呼应的妙处,甚至融为一体难分彼此,在出世与入世间,曲径通幽,落英缤纷——

“行到水穷处,春随溪声来。”唐代王维《终南别业》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山愈静来,花愈白。”唐代王维《入若耶溪》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啼哭稚儿返,灯明候汝归。”唐代王维《渭川田家》句“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悲烟一缕直,落日每浑圆。”唐代王维《使至塞上》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水田作底欲揽云,近黄昏。”宋代朱熹《观书有感》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大正十五年(1926年)四月,种田山头火“背负难解的疑惑,踏上行乞流转的行旅”。读书如行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因心中惑难解,未解,“行不尽,行不尽,一路青山。”北宋圆悟克勤禅师早有说过:“看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