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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惊慌2:甲状腺乳头状癌,约好此去的人生

我们就这样在午后阳光下的花园里,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约好此去的人生里,努力做到三个“不”——不生气、不着急、不计较。

手术

我和7岁半的女儿花卷在人声喧闹的手术室外等待。她在听熊爸爸的故事,我捻着佛珠默念六字真言

等待的时候有点困。我5点起的床,开机就收到住在楼上奶奶的微信,说花卷凌晨3点醒来就不睡了,吵着要找爸爸妈妈。上去接了女儿下来,一起到医院。一路上对女儿凌晨的哭闹感觉不太好。

太座是早晨7:48在护士带领下走进手术室的。她是今天的第一台甲状腺结节切除手术。

9:35,手术室外的扬声器里呼叫甲状腺外科XXX的家属速到手术室旁的协谈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上女儿小跑进去,看到三位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在等我。

右边一位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个白搪瓷托盘,里面一个有大拇指大小,水滴状的一团血糊糊的东西。
“你好!这是切除下来的XXX的左侧甲状腺。你看,这个结节是不好的,恶性的。”左边的主刀医生用镊子揭开那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大的一头,大约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肉团给我看,里面呈灰白色,像一团刷墙的涂料的颜色。

“另一侧的甲状腺现在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你决定下一步的手术方案。”主刀医生继续说:“一个方案是为了防止复发导致二次手术,这次就把另一侧甲状腺切除;另一个方案是保留另一侧甲状腺,但不排除二次手术的可能。”

“这两个方案的最终结果有什么不同?”我问。在听到“恶性”这两个字后,我的大脑一度短暂空白。我们有想过可能是这个结果,但没想到事实就是这样。现在太座全麻无知觉躺在手术台上,我没有任何医学基础却要做一个如此重要的决定,于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信息。

“保留好的一侧甲状腺,就保留了一部分正常功能。”两人身后的那另一位年轻医生说。

我问主刀医生:“如果选择保留一侧甲状腺,二次手术的概率有多大?”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但我没有准确的数据告诉你概率有多大,只能说概率不是很大。”他说。

“那您建议采取哪种手术方案?”我继续问。

“建议保留一侧甲状腺并进行颈淋巴结清扫。”他说。

“那好,那就保留右侧好的甲状腺。辛苦您了,谢谢!”

“好的。”主刀医生得到我的答复后,三位医生转身离开回去继续手术,我也去到手术室门外继续等待。

半小时后,手术室外扬声器又在呼叫甲状腺外科XXX的家属速到手术室旁的协谈室。“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心里一边想一边拉上女儿小跑过去。原来是让在手术同意书上补签字。

11:45,太座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12:05,回到病房。脖子上压着盐袋六小时后的晚上18:00,太座艰难的小口小口咽下半碗蔬菜稀饭。晚上用吸管小口小口喝了几次水,半醒半睡到天明。

甲状腺乳头状癌

2014年,太座在体检时查出有甲状腺结节。2018年体检,几年时间结节从0.9cm慢慢长大到2.4cm。

2019年2月14日,太座的甲状腺结节在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评级为4C。当日就在甲状腺外科办理了预住院,并做了手术前相关检查。22日接医院通知,23日正式入院。25日接受了甲状腺手术。

2月26日早上6:00,喂太座空腹服了一片左甲状腺素钠片。

8:30,医生查房,太座恢复良好,医生让吃了早餐下床活动。同时直接递给太座一张检验单。我们一看单子,是昨天手术切除的甲状腺冰冻切片检查报告。检查结果为甲状腺乳头状癌,癌灶直径0.5—1.5cm。淋巴结节的检查结果还要等3—5天。

看到“癌”字,我立刻想到的是病人面无血色虚弱不堪,放化疗后头发脱落,时日无多苦苦挣扎求生的样子。虽然昨天就知道是恶性的,但当“癌”这个字这么直接出现,还是难以接受。

下楼买了一碗馄饨回来,太座细嚼慢咽全部吃完。从前天晚上22:00起到昨天下午18:00,她就只吃了半碗稀饭。现在看到她胃口恢复,我相信她身体也应该很快会好起来。

从病房出来扔垃圾时,给学堂的颜校长发了一条微信,说我这个学期不能再兼中学部的中文课了。

就算不上中文课,我的工作量也已是超过每周40小时,最多时达到70小时。我想我应该留出一些时间来,给自己和家人。

三个“不”

术后第三天,医院就让出院了。

前天,一家三口一起拼装好新买的花架,把分散在楼上楼下前后花园里的盆栽花草都搬上架。花卷志愿当园丁,照顾这片“新森林”。昨天还去花鸟市场买了两盆花,一盆玫瑰,一盆一帆风顺。

今天是术后第六天。好久不见的大晴天。

中午,后院满是在风里阳光下飘飞的床单被套。我们把花架上的几十盆(瓶)花都搬出来,和我们一起晒太阳。

花卷玩水、浇花,好不快乐。我和太座坐在台阶上闲聊。

我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和担心。反过来太座却还安慰我,用她手术后变得低声沙哑而温柔的嗓音说,这个癌的治愈率很高,网上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此生一定要患癌的话,就患甲状腺癌好了。

我们就这样在午后阳光下的花园里,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约好此去的人生里,努力做到三个“不”——不生气、不着急、不计较。

我曾对太座说,我们俩到现在还没有分开,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一男一女,两个正常人,能心平气和地长久相守,是人世间最大的奇迹。”世间如此有趣,我们才不要生气。

不着急,春天已经慢慢来,各种花在慢慢开,孩子也在慢慢长大,我们都不要着急。过好当下这每一天,不用去管以后如何。就算树叶在秋天掉光,春天一到,还是又满树绿芽。

不计较,凡事做好自己,不争不辩,得失小小,放下天地宽。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是一蔬一果这样的简单生活,也是开心快乐。

人生夏后渐入秋,白云苍狗,何事惊慌

何事惊慌1:人生夏后渐入秋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就像人生。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想做什么样的人,自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有了小孩后,大家再见面,开场白不再是最近天气怎样,在忙什么等等,会多了更多共同话题——你家宝宝怎样我家宝宝又怎样怎样,都是讨人喜爱。细细再听,就都会渐渐变成好像奶爸奶妈们在洋洋得意自己的人生至宝,脸上荡漾的满满都是幸福。然后都会觉得,有了孩子,人生突然就跳了轨道,甚至是脱胎换骨,三观尽变——突然一个小小人和自己有了莫大的关系。每天有没有按时乖乖饭饭,有没有吃蔬果,营养够不够,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看,有没有拉臭臭,量够不够……这些平时自己都不太去注意的小事,突然间变得无比重要起来,时刻牵动着心里的那根小小神经。

下班回家,孩子翩翩蝴蝶张开手臂咯咯叫笑着扑到你怀里,工作累不累,晚餐吃什么统统都不重要,来小脸亲亲先。

有了孩子,伴随孩子的成长,爸爸妈妈们也才开始又一轮的成长。当爸爸妈妈老去,变成了爷爷奶奶,如此就是生生不息。

买菜和带小小人遛街一般是爷爷的事。只要爷爷不在家,你问家里那小小人,她都会认真告诉你,爷爷买菜去了,爷爷回来就要带我出去坐车车上街玩。

每月几家人的水电多少,余钱该怎样规划,谁的银行户头里活期该存多少,定期又有多少到期的要并和转,全是奶奶操持。奶奶还喜欢打一块钱的小麻将,白天要照顾家里的小小人不能去和麻友们”实战”,就在电脑前玩麻将连连看。于是如果奶奶不在家,你问那小小人,她都会嗲声嗲气要么说奶奶去银行了,要么说奶奶去打麻麻了。姑爹姑妈没来时她都说就是在开车车;然后哥哥在上学,一周见到一次,一身运动装,不是打羽毛球就是跑步回来。爸爸妈妈是都要去上班的。

有时爷爷奶奶要一起出门,那就得带上个小小人。有时候她会自己走去走回,只要牵着就好。有时回来走累了就会耍赖说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肚子好疼蚂蚁要咬脚脚要抱抱。爷爷已七十好几,奶奶也快七十了。抱不起,就背了一路回来,要腰酸背痛好几天。

再过几个月,小小人就要上幼儿园了,爷爷奶奶也得脱身了。

爷爷喜欢泥土,他甚至可以除了吃饭睡觉,整天待在小花园里哪里种什么花什么菜,把前后小小几块土地打理得椒红菜绿一派繁盛的样子。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

有段时间咽喉一直痛一直痛,中西药一把把吃一瓶瓶灌,毫无效果。中西医的医生们都对我说,慢性咽炎没法根治,好好保养身体吧,多吃多锻炼,让每次发作的间隔时间尽量长一点。这就像是宣判。晚上痛得睡不着,一个人坐起来想,可能时间差不多了。给自己想好了墓志铭。

有天对太座大人说,如果哪天确诊了,不用过度治疗浪费钱,房子存款全部留给你,另外去找个好男人;花卷交给爷爷奶奶,花卷成年前他们如果也不在了还有姑妈,孩子就像春天野地里的草。

太座大人抿嘴笑着说,父母你要好好的照顾,你的老婆会陪着你。你的女儿,你要自己陪着她长大。
突然就觉得,慢着,如果没有这茬,难道我就可以与天同寿?

人生无论怎样,终归都还是死路一条啊。

知非不改才是最大的病,如果我都改变不了我自己,那三世诸佛也是无能为力。于是每天早上5:30起床,在自己那只有6坪大小的道场里换上道服,开始新的一天。把从大昭寺、色拉寺、扎什伦布寺、哲蚌寺和印经院等七八个寺院地上捡到的各种珠子和星月、凤眼串在一起,除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就是继续从20年前就开始但一直未成的600万遍佛号,以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时时提醒,和太座大人说的——世上的一切幸福,都来自于利他的心。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念念相续,是为轮回。

周末不上班时,爸爸妈妈会陪小小人,爷爷奶奶得以小小休闲。爷爷可能会去花鸟市场逛逛买点花盆花种什么的,奶奶会去和麻友围在桌子边玩零和游戏。

3月的一个周末,奶奶晚饭时接到麻友电话,说刚刚还在一起搓麻将的一位80多岁的麻友“走了”,就在晚饭时,他筷子掉到地上,低身弯腰去拣,然后背部痛,在沙发上躺了没几分钟,人就走了。

晚上奶奶去和故去的麻友最后坐了坐,回来唏嘘不已。爷爷性子慢,奶奶性急,两老因此常常拌嘴,借此我对奶奶说,多休息,少生气。

楼下照相馆开了好几年。老板看上去40左右,敦实黑善,老板娘烫着卷发。他们夫妻在转角不远的另一条街上还开有另一家相馆。平时他在那边,妻子在这边,早上一起骑电动车先来这边帮妻子开了店,然后自己再去那边开店,下午先关店再骑车来接妻子。

平时路过,总隔着相馆临街玻璃看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的电脑前。有时候去照证件照,会看见她在看韩剧。

有天下班回家,看到相馆外层层叠叠围了几圈人,有一辆急救车停在门口。我不喜凑热闹,想可能是哪位来照相的客人不小心弄伤了。后来几天相馆一直没有开门,再后来换了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看店。

前两天晚饭时,家人闲聊,小小人的奶奶说你们知道楼下的照相馆的事么?我说看他换了个年轻人看店。奶奶说,老板在自己店门口摔了一跤,等急救车来,也无力回天,人就这么去了。

白云苍狗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就像人生,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想做什么样的人,自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夏天的夜晚,月亮照完别人家的院子,又来照我们家的院子,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听月光静静从墙头汩汩淌下,一直淌满荷花池,满院花香,孩子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

我想,终于,等到我老啊老啊,哪天老不动了,就躺在我那道场里,闭上眼睛,任中庭里春天花开,夏天虫鸣,秋天叶落,冬天的雨挂在檐前结成冰;呼出最后一口气,野草会从身体里刺破皮肤疯狂生长,然后慢慢我的眼睛里、耳朵里会开出一朵朵小花。

人生夏后渐入秋,白云苍狗,何事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