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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寒山

家有寒山诗,胜汝看经卷。书放屏风上,时时看一遍。

一直想读寒山诗。记得在也闲书局看到过。昨天在微信里问,回复说有,项楚《寒山诗注(附拾得诗注)》,中华书局二〇〇〇年一版一印精装,繁体版。但估计是因为印数只有四千册,六十四万字,定价六十一元的书,溢价到三百五十元。这个价对只是想读读寒山诗的我来说太贵了。又问加里·斯奈德的《砌石与寒山诗》,说新添寨的野贤书局有,下午就和女儿一起去了河边的野贤。

两个月没去野贤书局,一位新店员一直在玩手游,书上一层灰,书架角落结了蜘蛛网。匆匆找到《砌石与寒山诗》,匆匆付款离开。这已经不是一家书店了,或者说这是一家书架上的书正在渐渐凋敝死去的书店。没想好要不要把这野贤见闻告诉总店也闲书局的老板,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可能店员会丢掉工作;不说,这书店就不是个书店了。

回到家,在当当上找到文物出版社以“四部丛刊”为底本影印的《寒山子诗集》,定价七十元,暑假优惠活动只要二十八元八角,四折多一点,果断入手。现在翻完人民文学出版社“巴别塔诗典系列”之一的《砌石与寒山诗》精装本,坐待《寒山子诗集》的到来。

叛逆与诗

上学路上,后座的女儿突然问:“什么是青春叛逆期?叛逆一定不好吗?”

“叛逆期是人生中的一件好事,它让人思考更多,也认识自己更多。但不经思考的叛逆,就是因为叛逆的叛逆就是不足取的,盲目的。”太座回答。

我说:“叛逆期是一个人自我意志和独立意识的又一次觉醒。人一生当中,这样有可能获得突飞猛进的成长机会并不多,所以要好好珍惜和把握。”

当女儿开始问这样的问题时,她已经开始“叛逆”了。真好。

上午第一节课下,女儿跑进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纸飞机。

“我把刚写的诗折了个纸飞机送给你。”

“谢谢!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当然。”

一张作业本的横格纸,正反两面写了三首诗,我读下来觉得好棒。“这诗写得真好。折在纸飞机里可惜了,我可以就这样拆开藏在书里吗?”我问女儿。

“这是送你的,你自己决定吧。”

“你们第一节课上的是诗歌?”我问。

“不是。只是要求完成的内容我已经提前完成了,所以大家在做的时候,我无聊就写了这个。”

月辰(一)

月亮呀
你的光是那么柔和
明亮
给夜晚的小动物们
当梦的路灯

月辰(二)

世界上有很多的月亮
有一些是圆的
有一些是一颗一颗的糖果月亮
有一些是一颗一颗的小星星月亮
这些月亮
真是奇形怪状呀

月辰(三)

雾给圆月
洗了个脸
圆月
立马变成了大银盘

给女儿的诗

日复一日的日常,就算是当下正在发生的重大变化,也会让人日渐麻木,而抵抗这种麻木,于我唯有记录。

我会尝试将刚刚过去的“何事惊慌”系列写成一部小说。我现在还不会写小说。也从来没有写过小说。这没有关系,人总是会时不时的突然做一些,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比如,写诗。

女儿每周的两次日记,我接受她用写诗的方式来完成。上周,她在河边的野贤书局买了一本《孩子们的诗》,读完后,在书勒口上看到同系列还有《爸爸们的诗》《妈妈们的诗》两本,希望买回来一家人读。两天前,一家人读完这一系列的三本,女儿看到内里留有几页空白页,用于写“给孩子的诗”。

“爸爸,你会写诗吗?”女儿晚上睡觉洗漱前问我。

“没写过。但想来应该不会太难。如果想写的话,像这书里的诗,我一天或许可以写十首八首的。”

“那你写来看看!”

“好啊!”

无题

女儿戴着手套
整理她的
诗集
她是担心
诗句沾湿了手
还是担心
手汗
让诗句
受潮

灵感

如果
你没有
灵感
那就不要写诗
女儿说
如果
你没有灵感
那就要
多写
多写
就有了
诗和灵感
我说

投稿

我要投稿
就把这些诗
可是爸爸
万一
你被退稿了
怎么办
女儿问
那又怎样
我说
退稿
是对一位
诗人
最好的
回报

逃亡

肥皂弹到了
洗手池后面
爸爸
它是不想和你去
流浪
所以
逃亡

我在书里空白页,写下四首,我认为的“诗”。在女儿睡觉前。

我(怎么)还不是诗人

从布考斯基的《爱是地狱冥犬》,想到“远离家庭即成就了一半佛法”和哈耶克的“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是由善意铺就的。”

布考斯基第一本公开出版发行的简体中文版诗集《爱是地狱冥犬》,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巴别塔诗典”之一种。昨天购于也闲书局的这本,是二〇一七年一月一版,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印。十二万五千字,三百八十七页,一天读完。如果时间允许,我就这样绵密不间断去读一位诗人的诗,这会使我在这短时间内,沉浸于其中,就像两个人一件一件脱光了衣服,一起在一个池子里泡澡,谁也没藏着掖着,通过诗句观察、肢解诗人和他的生活,并窥到一点时代在个体身上烙下的印迹。每个人都逃不过时代的摔摆,大家都是时代的产物。

这本诗集以其中《爱是地狱冥犬》一篇为名。我不喜欢这首诗。其中绝大多数的诗,我只有重回二十年前在身体还年轻的酒醉状态才能读得下去,但在布考斯基满篇的屎尿屁、妓女、啤酒和呕吐物里,也有无比的温柔和爱意——

如果你有能耐去爱

首先爱自己

但始终要意识到一败涂地的

可能

无论这失败的原因

看上去是对还是错

——《如何成为伟大的作家》

礼物是你有一个比你温柔的

女儿,她的笑声比你

更美

——《写给一个擦皮鞋的人的一首诗》

一脸正儿八经的,多半衣冠禽兽;满嘴男盗女娼的,心地却是纯良。这句话好像是在冯唐的哪本书里看来的。不记得了。就这么个意思。

布考斯基被认为是一个传奇的原因之一,是他做过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工作,诸如:洗碗工、卡车司机、装卸工、邮递员、门卫、红十字会勤务员;还在工厂工作过,做过杂志编辑,在报纸上写过专栏……“人生经历的丰富,使得布考斯基的写作始终保持一种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我做过小贩、矿工、电器销售员、酒店客房理房员、网站工程师,也在卷烟厂工作过(好吧,两天),在杂志做过摄影师、编辑,也曾在报纸上写过专栏……如果做过的工作多就能算得上是传奇——那我为什么现在还不是诗人?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像布考斯基十九岁在大学未毕业就因写“下流”的小说而被思想正统的父亲赶出家门?好吧,我确实没写过小说……也没上过大学。

穷爸爸

养老金

女儿:“爸爸,人要多少岁才能领养老金啊?”

我:“额……应该65岁退休时吧。”

女儿:“爸爸(严肃脸),那你一定要活到65岁啊,这样就有养老金了。”

我:“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爱情故事

女儿:“爸爸,你知道吗,我正在写一个爱情故事。”

妈妈:“这……不太好吧?!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妈妈,难道你不对一个三年级学生的爱情观好奇吗?我可是非常期待啊!”

女儿:“爸爸,来!我悄悄先透露一点内容给你……”

穷爸爸

女儿嘬着手指看着最后一块炸鸡说:“我们把这一块留给穷人吧!”

“我们就是穷人啊!”我说。

“我指的是衣服都是破的穷人。”

“我身上的衣裤都是穿了五年以上,甚至十年的,也是破了补起来的。”

“好吧,爸爸,这最后一块就给你吧。你是真的穷。”

我不同意

十年来,这条贯穿小区的市政道路在导航里的路名都是“无名路”,就像那位名叫“佚名”的最熟悉的陌生人、最多产的作家一样。

昨天早上出门去学堂,突然发现这条路上有了路牌,也就是有了路名,叫“香槟路”。

“爸爸,是谁给这条路起的名字?”女儿在后座很不满。

“呃……应该是政府的某个部门。”

“真是太不像话了。要给这条路起名为什么不问问我们?我不同意他们这样做。”

“对!我们才是住在这里,和这条路有最直接关系的人。你是对的,确实应该征求我们的看法,最好是由住在这里的我们来决定这条路的名字。”

一首小诗

花环

在花环里
有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花环
这就是一个故事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

驱车上东门
两汉:佚名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孙鑛曰:“口头语,鍊得妙,只一直说去,更无曲折,然却感动人,其佳处乃在唤得醒,点得透。”陈祚明曰:“愈淋漓,愈含蓄。”

“驱车上东门”,是“上东门”还是上“东门”?一说“上东门”为洛阳之门,长安东面三门,无上东门之名。吴淇《古诗十九首定论》说“上东乃长安东门之名,李斯牵黄犬逐狡兔即此。”并说这首诗是“西都人诗”,“西都时中国尚无佛教,止有儒家、道家,儒而圣贤,道而神仙,皆不能免此,则亦终无有能免此者矣。”“西都人诗”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是西都长安的门还是东都洛阳的门,这个就不好说,为什么西都人不能出洛阳上东门呢?在此还是作东都洛阳上东门,原因在下句“遥望郭北墓”。“郭”,外城,按说也可是泛指城北外。唐代诗人王建有诗:“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白居易有“何事不随东洛水,谁家又葬北邙山”的诗句。洛阳城北北邙山上,现存有秦相吕不韦墓、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西晋司马氏、南朝陈后主、南唐李后主陵墓,以及唐朝诗人杜甫、大书法家颜真卿等历代名人之墓。所以,结合上下句,应是洛阳城北上东门外北邙山。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白虎通》曰:“庶人无坟,树以杨柳”;仲长统《昌言》曰:“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其坟也”,故有“青青陵上柏”。

“下有陈死人”,“陈”,郭象曰:“陈,久也。”如果此处“陈”作“久”解,那就是死了长时间的人,就是旧死人,难道还有新死人?死人就是死人。所以我认为此处“陈”应是其本意,《广雅》曰:“陈,列也。”《玉篇》曰:“陈,布也。”横陈着亡者。

“杳杳即长暮”,吕向曰:“长暮谓暮中长暗也”。“杳杳”,幽暗;“即”,身临,身陷;“长暮”,长夜漫漫,续下句“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永无明时,不见天日。中原土葬,天玄地黄,掘墓偶出水,故以黄泉地为人死后居住的地下世界。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东城高且长》有“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句;曹操《短歌行》有“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句。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今日良宴会》“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句。

“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吕延济曰:“万岁谓自古也。”我认为也或可指自古至今天子朝代更更迭迭也不能免,自然圣贤也不得渡。先秦时代,万岁指天、帝,即上天。宋代高承编撰的类书《事物纪原》卷一:“战国时,秦王见蔺相如奉璧,田单伪约降燕,冯谖焚孟尝君债券,左右及民皆呼万岁。盖七国时,众所喜庆于君者,皆呼万岁。秦汉以来,臣下对见于君,拜恩庆贺,率以为常。”“万岁”一词究竟在何时归帝王专用,史学界意见并不一致。一种意见认为,汉高祖刘邦临朝时,“殿上群臣皆呼万岁”。一种意见认为,属于皇帝的“万岁”,始于汉武帝时。还有一种意见认为,汉朝在皇帝以外也有使用“万岁”的情况。如汉朝礼仪规定,对皇太子亦可称万岁。当时皇族中还有以“万岁”为名的,汉和帝的弟弟就叫“刘万岁”。从汉到唐,对人臣称“万岁”的事例,也是不绝于书,不胜枚举。到了宋朝,“万岁”之称人臣才决不可染指。北宋大将曹利用的从子曹讷,一次喝醉了酒,“令人吁万岁”,被人告发,杖责而死。可见,到宋朝,除了皇帝,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称万岁。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秦皇汉武,欲求长生,死且不免,承上句“万岁更相迭”。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诗经·山有枢》:“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唐李白《将进酒·君不见》“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宋朱元夫“人生有酒,得闲处、便合开怀随意”。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

东城高且长
两汉:佚名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刘履《古诗十九首旨意》认为这首诗是“不得志而思仕进者之诗”;张庚《古诗十九首解》说“此盖伤岁月迫促而欲放情娱乐也”;我认为与《西北有高楼》相近。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远望城高而广,绵延相顾。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句,秋风瑟瑟,青草凄凄,如《回车驾言迈》有“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春秋不同,一般萧瑟。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句,《行行重行行》有“岁月忽已晚”,《明月皎夜光》“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感时光流逝。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张凤翼《文选纂注》曰:“此以上是一首,下‘燕赵’另一首,因韵同故误为一耳。”纪昀曰:“此下乃无聊而托之游冶,即所谓‘荡涤放情志’也。”《明月皎夜光》有“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句。促织即是蟋蟀。《诗经·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诗经·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不论是高飞在天的鹰隼还是角落里鸣叫的蟋蟀,有其不得已、愁苦局促之处,所以要舒放心情,志向放长远,不要将眼光放在日常的不如意上并受其困扰束缚。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句,杜甫《佳人》“新人美如玉”。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句,《西北有高楼》“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句,《西北有高楼》“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句,《西北有高楼》“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人生识字忧患始,有花堪折直须折。

诗书慰平生

下周一开网课,第一周我们聊诗,并且可能会聊一个月的诗。还会在喜马拉雅开一个“诗书慰平生”的电台,师生轮流每天一人朗诵一首诗或读一段自己看过的书的精彩片段。如果可能,还会将音频和诗文及作者简介文本发给学堂负责自媒体的老师在公众号推送。

如果是讲教材上的知识点,那我一定是最差的历史+语文老师,没有之一,所以讲知识点的课就轮不到我了。我不抵触知识点,只是抵触一味强调知识点、考点,似乎一门课程掌握那几个所谓的知识点就掌握这门课程、这个学科了,真是荒谬。

知识点、唯知识点论的班级或学校之于一门课程的关系,在我看来就像摆拍姿态、摄影机构和摄影的关系——儿童摄影机构的摄影师拍了一百个儿童一千个姿势的十万张照片,却没有拍到一张“童年”。

所谓的知识点与一门学科,本质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反之却有必然的关系。所以婚纱影楼的摄影师们才会拍了一百对新人一千个姿势的十万张照片,却没有拍到一张“爱情”。人们拍“婚纱照”的原因是他们相信婚纱=婚姻=爱情,选择的婚纱和摄影套餐越贵,得到的照片越多,往往就感觉自己的婚姻就越幸福,两人的爱越浓醇。这就好像家长、老师和学生相信知识点=课程=掌握一门学科,学校的学费越贵,老师灌输的知识点越多,学生就像一节节香肠被灌得满满当当就越优秀,家长就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这样的老师和娃都是棒棒哒。真是荒谬。

所以,新学期,我调整了我的“课程宗旨”,并且相信这个宗旨会延续到我不能上课为止:

中国人讲故事,不是出自虚构,而是起于追忆,所以中国最好的故事不在传奇志怪里,而在史书列传和诗歌中;在对人的尊严、价值、命运的维护、追求和关切的人文精神中;在记录一个人如何成为一个人的过程中。这个过程就是这门课的主旨,就是“学者之路”——激发人自我发展的兴趣、想象力和对未知领域的探知欲,并具备自学、探究、合作、思辨和创造力等能力,成为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终身学习者的学习和成长之路。

所以“诗书慰平生”的电台第一季第一期,我抛砖引玉准备的是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二月》。

“诗书慰平生”的电台第一季第一期:二月

朋友,你好!

有诗歌的陪伴,才能穿过幽暗的岁月,抵达远方。欢迎来到“诗书慰平生”。

转眼,二月已将结束,三月穿着她最漂亮的衣裳,正坐在路口那棵阳光里开满花的树下,等待。即便这风还带着凉意,但毕竟,这是春天的开始。

今天,我将和大家分享的是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二月》。

二月

二月,饱蘸着墨水放声痛哭!
哽咽着书写二月,
扑哧扑哧的雪泥地上,
春天闪现着黑光。

花六十个戈比,雇一辆马车,
穿过祈祷前的钟声和轱辘的吱嘎声,
赶到那滂沱大雨的地方,那里
喧响盖过了墨水和泪水的悲鸣。

那里,成千上百的白嘴鸦,
仿佛一只只焦梨,
从树枝落进一个个水洼,
把枯干的忧愁沉入眼底。

水洼里是一汪黑黢黢的雪水,
风声啸厉,翻卷着雪片,
哽咽着书写诗歌,
愈是不事雕琢,愈加显得真实。

关于作者

帕斯捷尔纳克(1890—1960),前苏联作家、诗人、翻译家。主要作品有诗集《云雾中的双子座星》《生活是我的姐妹》等。1957年,发表《日瓦戈医生》,并获得195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原因是“在现代抒情诗和伟大的俄罗斯叙事文学领域中所取得的杰出成就”。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

回车驾言迈
两汉:佚名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这一首是“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生不得志而思立名于后。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青青陵上柏》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句。张庚《古诗十九首解》:“夫人幼而学之,孰不欲壮而行之?迨辙環畿偏,终不得遇,而逝者催老,安得不更而为‘回车’之思乎?”“回车”就是更辙,换了一条道路,远离故人故物,从此余生犹如独行远路。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白居易《西原晚望》有“因高聊四顾”“寂寞风日暮”句,孑然立于世间,伤迟暮之情。“东风摇百草”,百草经春而发,又是一年春,故年去不返,一路之上“所遇无故物”,新者日新,故者已矣,只能“悠悠涉长道”,“焉得不速老”。

世间事物多无常,盛者有衰时,衰者也终会有闻达之时,因此“盛衰各有时”。但“立身苦不早”,我的盛时却不知何时才来到。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今日良宴会》有“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句。“荣名以为宝”,再借《今日良宴会》“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句,上下句感慨策高足,据要津,均不得,人生易逝,岂可“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一片春景却哀飒如秋,直如孔武仲“秋空杳杳豁四顾”。

【尺宅叟集释】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
两汉:佚名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在六年级(下)语文课本中,这首诗有注无解,作业是让学生结合牛郎织女的故事,说说这首诗表达的情感。

《诗经·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在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中,“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

南朝梁任昉的《述异记》里也有“大河之东,有美女丽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绢缣之衣,辛苦殊无欢悦,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为妻,自此即废织紝之功,贪欢不归。帝怒,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

可见,牛郎织女的故事一开始就是织女成婚后,“贪欢不归”导致“嫁后遂废织纴”,作为贪欢误了职司的处罚,“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后来慢慢在民间发酵,被历代好事者添油加醋“丰富加工”之后,现在与《梁山伯与祝英台》《孟姜女哭长城》《白蛇传》成为了中国四大民间传说和爱情故事,而牛郎也从一位天上星君变成了凡间偷看女子洗澡并偷走别人衣服相要挟成亲的猥琐男,这事搁到现在就是拍裸照相要挟的下流胚子。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和“爱情”两字有什么关系,除非这是一个斯德哥尔摩案例。

《迢迢牵牛星》早于《荆楚岁时记》《述异记》,从故事看是《小雅·大东》的扩充新编,或许现代的“牛郎织女”版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历经千年而成。

《迢迢牵牛星》无论在叠字还是结构,与《青青河畔草》都很相似,都是相似相望但不相亲。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周礼·考工记》注“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心思在情郎,终日不成章。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盈盈”一说水清浅,一说形容织女貌美,与《青青河畔草》中“盈盈楼上女”仿佛。在《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中,张定浩认为,“其实这两种解释未必水火不容。也许,这‘盈盈’两字是在形容织女和织女倒映于银河中的影子。”受张定浩启发,我想“盈盈”不但写织女和水中倒映,苦愁而“脉脉不得语”,或许还有千言万语,相思无边,隔河语凝噎而顾影自怜。“脉脉”,《广韵》“嗼”字下笺引此句作“嗼嗼不得语”。

为何“河汉清且浅”,受相思煎熬也不过河相见?在我看来,整首诗只写女子心事,于女子相思的对象不提一字,或许这只是一场单相思也未必。女子心心念念,却总没有时机也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薄薄一层窗户纸,就像清且浅的河水,却就是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