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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leen

看完刘绍铭的《爱玲小馆》,发现女儿和张爱玲同名——英文名都是Eileen

《爱玲小馆》是我看的第一本关于张爱玲的书。海豚出版社2013年3月1版1印,旧书,100页,5万字,定价15.8元,5元入手,“海豚书馆”文丛一种。我越来越喜爱淘旧书。100元新书最多能买三本,旧书选得好能买十本,甚至更多。

近年张爱玲研究已成“显学”。刘绍铭在《爱玲小馆》说“张爱玲的小说,写得再坏,也有诱人读下去的地方——只要作品是中文。”还引了张爱玲《异乡记》里“头上的天阴阴的合下来,天色是鸭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来了,毛毛雨,有一下没一下的舔着这世界”句,说这些“散句”也能“兀自燃烧”。看过的小说、散文也算就几本,这样的句子,不见太出奇。称这样的句子也能“兀自燃烧”的,忠粉粉偶像祖师奶奶,无不用其极,也是读书一趣。

我一直对张爱玲的作品没有兴趣。这有点像我对鲁迅的怀疑——我知道他的文章也不错,但读过的几篇并未读出有多么的好来,反而是过度解读多过文字本身;并且鲁迅和张爱玲,两人早已被追捧到高高在上的地位,位置太高,就不近人间烟火了,像是壁龛里一尊像,不真实,不友善,“清坚决绝”不近人情。反倒是周作人更真实,更有人味,也更悲戚。现在我的书架上,周作人的书远远多过鲁迅的——周作人自编集三十七种已收集到二十二种,而关于鲁迅的书只有李长之的《鲁迅批判》和周作人自编集里的《鲁迅小说里的人物》、《鲁迅的青年时代》,鲁迅自己写的,一本都没有(原本有两本,开学捐给学堂了)。也没有张爱玲的。这与她是不是汉奸胡兰成的前妻、“落水”文人无关。有的人,有的书,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苏青有一次问张爱玲将来会不会有一个理想国家出现。张爱玲回答说:“我想是有的。可是最快也要许多年。即使我们看得见,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

文革开始时红卫兵抄周家,毒打知堂老人,他两次委托儿媳张菼芳“呈文”派出所,要求恩准服用安眠药“安乐死”不果。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有人发现老人趴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儿媳问讯赶回家,老公公早已浑身冰凉。遗体火化,骨灰未能保存。

鲁迅走得早也是好事一件,可以作为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面旗帜,一直存在。否则那几年,他这个汉奸哥哥,怕也是要挫骨扬灰。

书店淘书记·《鲁迅小说集》与《苏轼选集》

一周都是晴天。昨天周五,下午没课,绕着学堂中学部后山转了两圈。3公里的山路上,红黄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筛出满满斑驳的影子,最是一周里惬意好时光。

贵阳这个冬天,晴天比往年要多,也好,也不好。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那就很可能会在不该下雨的时候在下雨。

周五晚饭后照例是进“城”买菜逛书店。花卷病了一周,昨天不再发烧了,在爷爷奶奶家休息;太座去剪头发和买菜,我一个人在二十四书香书店淘书。

每周淘书都有收获。这个收获不一定是非要买到书,即便是没有买书,淘书这个过程也是乐趣多多。

在二楼旧书区,先是找到一本195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繁体竖排硬皮精装《鲁迅小说集》,是《呐喊》、《彷徨》和《故事新编》的合集,560页里收录了鲁迅全部的短篇小说,所有篇目的编排都是依照鲁迅自己原来编订的次序,大爱。纸张泛黄,印刷精美,扉页上还有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在1956年6月17日和1967年11月3日这本书前两任主人留下的藏书记录和个人印章,更大爱。新书固然悦目,但有了阅读印记的旧书更加让人喜爱,因为这里面还有其他人的人生记忆和时间碎片,这实在是一种特别的邂逅——人与书和人与人的邂逅。我几次拿起又放下,犹豫的是书的品相不甚佳和价格也不低。这本书定价1.9元,标价40元。即便是现在,一本同样内容的精装《鲁迅小说全集》新书也只标价不到30元。这本书的硬壳封面封底已磨损严重,四个直角都磨成了圆角还露出了内芯,书脊的蓝布也已朽坏,内页多霉、污渍。终于我还是没有买下带走,我知道它就在哪个书架的第几层,或许哪次再见我会忍不住带走。

转身,在另一个书架最底层,寻得一本1980年齐鲁书社出版的刘乃昌选注《苏轼选集》。词学家和宋代文学专家刘乃昌是现代词学开拓者和奠基人夏承焘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刘乃昌的《苏轼选集》2005年以后就没有再版了。

想必这本《苏轼选集》的前任主人是一位爱书人——不是摩挲感慨后插架收藏的那种,而是有书必读,生活不可无书甚至可能书不离手或者家里、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书,以至于喝茶吃饭随手就抓一本书来垫杯碗的爱书人,所以书的封底上像奥运五环一样大小嵌套着几个杯碗底油渍。油渍里还浸润有一个歪歪斜斜1*2cm印反了的蓝色售书章,只依稀辨认出“书店10售书章”几个字,至于书店名则是和油渍霉斑融为一体了。除了油渍,霉斑还从封底一直顽强穿透60页,243页一本书,最后文选部分的页脚都已破损,想来这一餐的油水一定充足。

虽然这本比我小不了几岁的《苏轼选集》除了自然旧的纸张黄脆,品相要比《鲁迅小说集》还要差许多;虽然这个版本的选集里没有我最喜欢的那首诗,但我还是欣欣然带走。除了定价0.9元,标价5元,价格合理——这样品相的书只能论斤卖但我还是按本买,这样算起来价格并不合理;但现在早餐一碗肉沫面都要11元,面下肚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化为粪便,而一本书价还不到半碗面条,还可以不断翻阅数年直至碎成片片蝴蝶,这个价格就很是合理了——还因为这个版本选的诗《琴诗》、词《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和文的《留侯论》、前后两篇“赤壁赋”、《喜雨亭记》都是我喜欢的,另外《石钟山记》、《记承天寺夜游》两篇,如果我后续还继续上中学文综(地理、历史和语文综合)课的话,也是语文教材篇目。所以与其相请,不如偶遇。

苏轼一生写诗二千七百多首,在我读过不多几首里,最喜欢《赠王仲素寺丞》,博客名“尺宅即江湖”的“尺宅”来源之一就是诗中“尺宅足自庇,寸田有余畦”句。可能《赠王仲素寺丞》在苏诗中并不突出,所以昨天在二十四书香书店找到的三个版本的苏轼选集中都不见,而我又不舍得为了一首诗购一套《苏轼全集》——或许等我有钱了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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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座大人总是对的

1、昨天在书店淘到一本1999年版无译文《史记》,18元入手。昨晚备课时用到,给太座说,这是本有20年历史的新书,就像我都四十几了才又开始学习,如果不是因为要上课,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翻《史记》。太座说,你还没学好,人应该知道得越多就说得越少。

2、我颇为自己能在众人讨论时,常常说出一些切中问题根本或要害的真(难听)话而沾沾自喜。太座大人一再告诉我这样不好,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好。但我还是嘴硬,说并不是说真话的人都会让人讨厌,例如鲁迅。“蠢货”,太座大人吼我:“鲁迅到现在还屹立不倒,那是因为他死得早。”

3、“现在的父母希望孩子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但为什么当孩子开始对他们说‘不’的时候,他们就会苦恼呢?” 晚饭前在厨房和太座闲聊。“看人,不要听他说什么,应该看他做什么。”太座头也不抬丢过来一把葱,“现在就是我看你做什么的时候了。”

邻家大叔鲁迅

除夕夜23:45,外面硝烟弥漫,炮声震得地板和床似乎也在震颤。在0:30这“接年”的炮声结束前是无法入睡的。

“现在是一年的尽头的深夜,深得这夜将尽了,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但是我并不惧惮这些,而且是在有些爱他们了,因为这是我辗转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辗转而生活着的,会知道这意思。”①我在床上翻“现代文库系列”的《鲁迅杂文》,枕边是刚翻过的鲁迅的《朝花夕拾》,书与当下的氛围似乎不相宜。

中学时“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以后看见“鲁迅”和“周树人”就远远避开,因为这“怕”里更多是反感——我根本搞不懂课本里他的文章到底在说些什么,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每一个都认识的文字后面竟是深渊,就像身边某位朝夕相处和颜悦色嘘寒问暖之人竟时刻欲将我寸磔而后快,实在是可怕。文人,是要依托其文章才能活于世间的,而这样险恶狡黠的人,这样一位烟不离手,时不时就撸起袖子在报刊杂志上和别人隔街对骂的满满市井气的大叔,怎么竟然是“中国文化革命之伟人”?

现在时隔二十几年再回头看鲁迅,基本上是在为下学期我可能的中文课备课。看的角度不同了,我就愈发不喜欢鲁迅其人,觉得他可值得一看的文章,实在是不多。而当初弄不懂的(以《秋夜》中“两颗枣树”就像“白色恐怖下的革命者”的解读最为印象深刻不知所云),现在清楚,那不过是意识形态下的过分解读,想来弄不懂也就没什么了——如果在那年纪就明白那些东西,却才是一件可怕的事。并且愈发觉得鲁迅这人的市井和小器。这“小器”不过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②,“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③。“意见大部分还是那样,而态度却没有那么质直了,措辞也时常弯弯曲曲,议论又往往执滞在几件小事情上,很足以贻笑于大方之家。”④

想来现在的学生应该不会再“怕”周树人,因为当意识形态的光环散去,鲁迅也就走下了神坛,当年汗牛充栋的鲁迅作品,还能存留下来不失价值的,恐怕多是那些就事论事的考证。而与其同时代的文人和作品中,有大把比鲁迅的文章写得好和更值得一读的。并且现在又有了另一种对鲁迅的“过分解读”,与意识形态称其为“中国文化革命之伟人”的过分解读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以唐弢《记郁达夫》一文里鲁迅曾经讲过一个黄段子,就称鲁迅为“民国第一段子手”;借《故事新编》说鲁迅才是无厘头的祖宗;鲁迅在《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写自己曾用“荆川纸”描旧时绣像小说里的人物,就说民国顶尖的设计大师;从鲁迅一张旧照就说其是“服装搭配大师”,如此种种以无知为有趣,实在是恶心至极。

所以,课本里远不需要那么多鲁迅,甚至课本里是否需要鲁迅,于我而言,都是大可探讨一番的。或许鲁迅本身并不坏,只是意识形态坏了鲁迅,他只是一个喜欢写写字,从发表的铅字里寻找存在感的邻家大叔。


①④《华盖集·题记》
②《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③《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